第197章 我得光明正大地走

  王夫人的信很短。

  短得像她已經替我把所有選擇都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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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倉下七十三條命。

  我去,便成西南少主。

  我不去,她便替沈烈收下那七十三個人。

  「收下」兩個字用得很好。

  不像殺人。

  像收糧。

  清帳會的人說話總是這樣。

  銀叫水。

  殺人叫清帳。

  把災民穿上反軍衣服,叫替西南收人。

  只要換個詞,刀便像沒落在人身上。

  我把信折好。

  蕭令儀伸手。

  我遞給她。

  她看完,問:「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今夜。」

  「不行。」

  我看她。

  「七十三個人等不起。」

  「所以才不能今夜走。」

  蕭令儀將信壓在那張「西南少主」的木籤上。

  「你今夜偷偷出城,明日滿朝便會收到消息。」

  「沈烈之子攜清帳會秘冊,連夜逃往西南。」

  「到時即便你把七十三個人全救回來,他們也會說那是西南舊部。」

  「你殺孫敬,他們說你滅口。」

  「你不殺,他們讓孫敬當眾認你為少主。」

  「沈安。」

  「這條路不能偷著走。」

  我當然知道。

  可知道與做到是兩回事。

  光明正大出京,需要聖旨。

  需要朝議。

  需要兵部、公主府、都察院與內衛同時留檔。

  這群人吵起來,三日能爭出該穿什麼顏色的官服,未必爭得出該不該救七十三個人。

  蕭令儀道:「回宮。」

  「現在?」

  「現在。」

  我看了一眼天色。

  已經過午。

  皇帝今日咳得厲害。

  宋醫官臨走前說,陛下若再議半日朝事,晚上便能多喝兩碗藥。


  他說「兩碗藥」時,語氣很像「兩碗斷頭飯」。

  「陛下未必見。」

  「他會見。」

  「殿下為何這麼確定?」

  「因為本宮會闖。」

  這話很有道理。

  皇宮裡敢理直氣壯闖皇帝寢宮的人不多。

  蕭令儀算一個。

  魏直有時也算。

  區別是魏直闖進去以後還得跪。

  蕭令儀不用。

  我們從黑石窯出來時,顧行之留下人封鎖地下室。

  杜蓉與另外幾名活口送往公主府保護。

  那本五線交接冊由白芷親自抱著。

  她抱帳的樣子,比阿六抱命還緊。

  上車前,我問顧行之:「陳平有畫像嗎?」

  「有。」

  「大婚那日押入內衛後,誰負責看守?」

  「馮喜舊部,內衛副使田朔。」

  「人呢?」

  「今日未上值。」

  「家呢?」

  「已空。」

  我點頭。

  不意外。

  陳平病亡。

  田朔告假。

  曹衡先簽軍令。

  孫敬拿縣令印。

  所有人都只負責一段。

  可五線交接冊上,終於把這些段落接到一起。

  只要這冊子能上金殿,皇帝便有理由讓我光明正大出京。

  也有理由順手再拿一批人。

  入宮時,魏直果然攔了。

  不是不讓進。

  是先看蕭令儀的臉色。

  「殿下,陛下剛服藥。」

  蕭令儀問:「睡了?」

  「尚未。」

  「那便能見。」

  魏直又看向我。

  我很識趣。

  「魏公公,下官可以在外頭等。」

  蕭令儀道:「他不能。」

  魏直嘆了口氣。

  「駙馬,您如今在公主府說話,也不大管用了?」


  我認真道:「以前也沒怎麼管用。」

  魏直很同情地看我一眼。

  大概想起自己在皇帝身邊的日子。

  同是天涯說話不算數的人。

  暖閣里藥味很重。

  皇帝靠在軟榻上。

  面前仍放著奏摺。

  病成這樣還看摺子,不知該說勤政,還是不愛惜宋醫官的手藝。

  皇帝先看蕭令儀。

  「又查到什麼?」

  蕭令儀將五線交接冊放到案上。

  「王夫人尚在京中。」

  皇帝抬眼。

  「人呢?」

  「已從黑石窯暗道出城。」

  「確定是她?」

  顧行之呈上木籤、出宮車冊與獲救宮人證詞。

  皇帝看得很快。

  看到「王氏夫人——清衣甲七」時,手指停了一下。

  「她借宮門走。」

  顧行之低頭。

  「臣失職。」

  皇帝沒有說恕罪。

  也沒有立刻責罰。

  只道:「先記著。」

  我覺得顧行之今日聽見「先記著」,心情大概與我在公主府聽見蕭令儀記帳差不多。

  帳還沒算。

  比已經挨刀更難受。

  白芷呈上近期五線交接冊。

  藥線牽劉慎舊部。

  衣線牽陳平與尚衣局清衣值。

  門線牽馮喜舊牌、田朔與宮門病衣車。

  糧線牽孫敬、杜昌、羅氏糧行。

  水線牽永豐乙帳與曹衡軍需。

  五條線不再是零散名字。

  它們在近期共同執行一件事。

  引沈安出京。

  皇帝看完,問我:「你想去?」

  「想。」

  「王夫人給你留的路。」

  「臣知道。」

  「知道還走?」

  「路是她的。」

  「人命不是。」

  皇帝看著我。


  「七十三個帳上死人。」

  「值得你拿自己身份去換?」

  我想了想。

  「陛下當初用臣查帳,也是因為臣身份不值錢。」

  皇帝咳了一聲。

  不知是被我氣的,還是本來便要咳。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我及時補道:「臣的意思是,身份本來就是用來查的。」

  「御史、駙馬、沈烈之子。」

  「別人既然都拿來做局,臣總得拿回來用一次。」

  皇帝沒有再問值不值。

  他問:「怎麼去?」

  「明旨出京。」

  「名義?」

  「覆核王氏三張糧契。」

  「查永安假急報。」

  「查兵部軍需與地方義倉。」

  「還有呢?」

  「查沈烈。」

  暖閣里安靜下來。

  這三個字比前面所有案由都重。

  皇帝道:「你查你父親?」

  「臣不查,別人也會查。」

  「別人查到什麼,都能寫成臣通敵。」

  「臣自己查,至少能把帳翻開。」

  皇帝看向蕭令儀。

  「你也去?」

  「去。」

  「西南不是京城。」

  「兒臣知道。」

  「沈烈若要拿你換沈安呢?」

  蕭令儀神色平靜。

  「那便看沈安值不值。」

  我覺得這時候應該表態。

  「臣儘量值一點。」

  她沒有理我。

  皇帝也沒有。

  父女二人有時很像。

  尤其是一起無視我的時候。

  皇帝沉默許久。

  「昭寧不能以公主身份隨軍查糧。」

  蕭令儀皺眉。

  「為何?」

  「你若以公主儀仗出京,沿途官府會提前準備。」

  「真正的倉、真正的災民、真正的帳,都不會給你看。」


  「那兒臣以何身份?」

  皇帝看向五線交接冊。

  「賑災監理。」

  「公主府協查。」

  「不設大儀仗。」

  「只帶護衛與女官。」

  蕭令儀沒有反對。

  皇帝又看向我。

  「沈安。」

  「臣在。」

  「朕給你明旨。」

  「也給你一道暗旨。」

  我心裡一緊。

  皇帝每次說暗旨,通常都不是什麼能讓我長命的東西。

  「明旨查糧、查驛、查縣印。」

  「暗旨查清青峽糧路是否與沈烈有關。」

  「若有關呢?」

  「記帳。」

  我沒想到是這兩個字。

  皇帝道:「不得先替他遮。」

  「也不得先替朝廷定罪。」

  「把你看見的都記下來。」

  「是。」

  「還有。」

  皇帝看著我。

  「王嵩昨日交印,今日已經有二十七封摺子為他求情。」

  「理由都一樣。」

  「西南將亂,舊臣不可輕動。」

  「你出京以後,這些人會更急。」

  「京城怎麼辦?」

  我下意識看向蕭令儀。

  她冷冷道:「你看本宮做什麼?」

  「臣覺得殿下有辦法。」

  「本宮問的是你。」

  這便是考試。

  答得不好,出京前可能先挨一刀。

  我想了一會兒。

  「請陛下不要立即公布全部行程。」

  「明日朝堂只宣臣赴江北覆核賑糧。」

  「青峽暗線不寫入明旨。」

  「同時把五線交接冊抄成三份。」

  「都察院一份。」

  「內衛一份。」

  「公主府留一份。」

  皇帝問:「原冊呢?」

  「留宮中。」


  「若臣出京後突然通敵,殿下便把原冊公開。」

  蕭令儀看著我。

  「你倒替本宮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

  我立刻道:「是請殿下決定。」

  她神色稍緩。

  夫妻之間措辭很重要。

  尤其在對方能調動公主府護衛時。

  皇帝道:「准。」

  魏直取來紙筆。

  皇帝沒有叫中書擬旨。

  中書值房真印已經出過太多假令。

  這道出京旨,他親自寫。

  第一道明旨:

  命監察御史沈安覆核江北三府活籍、王氏糧契及永安假報。

  昭寧公主以賑災監理身份協查。

  都察院、內衛、地方官署聽調。

  第二道暗旨只有一句:

  青峽若見沈烈,不得以父子廢國法,亦不得以國法滅人情。

  我看了兩遍。

  沒太看懂。

  皇帝似乎也不準備解釋。

  帝王很喜歡在暗旨里寫這種看似有道理、做起來全靠命硬的話。

  我問:「陛下,這句具體如何辦?」

  皇帝靠回軟榻。

  「你不是很會查帳?」

  「查清再決定。」

  「臣怕決定錯。」

  「錯了便回來領罪。」

  「回不來呢?」

  皇帝看著我。

  「那便說明朕信錯了人。」

  這話聽著很冷。

  但我知道後半句沒有說。

  他若信錯,不只是我死。

  七十三人、江北糧道、蕭令儀與整個西南都會一起付帳。

  暗旨封好。

  皇帝忽然咳得厲害。

  魏直立刻遞藥。

  宋醫官從側間衝出來,臉色難看。

  「臣說過,服藥後一刻內不可議事。」

  皇帝道:「朕只說了幾句。」

  宋醫官看向桌上兩道聖旨、一本交接冊、三份供詞。


  「陛下對幾句的理解,與沈大人對惜命的理解差不多。」

  我覺得這火不該燒到我。

  但宋醫官已經習慣順手罵。

  皇帝喝藥前,又叫住我。

  「沈安。」

  「臣在。」

  「出京之前,先去內獄見王嵩。」

  我愣了一下。

  「為何?」

  「他想見你。」

  「臣不想見他。」

  「那便更該見。」

  皇帝閉上眼。

  「王嵩說,他知道青峽糧路真正等的人是誰。」

  內獄裡,王嵩已經交了印。

  王夫人卻帶走了路。

  蘭姑拿走舊符。

  沈烈的假信也把我往青峽推。

  所有人都說青峽在等我。

  王嵩卻說——

  那裡真正等的,是另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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