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宮裡的蘭姑

  秦尚儀說出「蘭姑」兩個字時,殿裡沒人立刻接話。

  禮部侍郎跪在地上,臉色灰白。

  他袖中那半張紙還擺在案上。

  前三行照抄沈烈假信。

  最後一行卻多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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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安若不奉命,便殺昭寧,以絕後患。

  墨是新添的。

  紙從尚衣局出來。

  送紙的人戴著承熙十四年長寧殿清衣人用過的灰蘭面紗。

  一封假信,兩種版本。

  給我看的版本,要把我逼去青峽。

  給朝臣看的版本,則要讓所有人相信,我若不聽父命,便會殺自己的妻子。

  寫信的人很懂朝堂。

  他知道一把刀最容易斷的地方,不在刀刃。

  皇帝看向秦尚儀。

  「清衣人為何沒有姓名?」

  秦尚儀跪在殿中,低聲道:「不是沒有姓名。」

  「是辦事時不用姓名。」

  「長寧殿當年查舊衣、病衣與宮人遺物,需要有人專門接觸晦物。娘娘怕普通宮人不敢碰,便設了清衣值。」

  「輪到誰值守,誰便戴灰蘭面紗。」

  「為何叫蘭姑?」

  「第一位管清衣值的老人姓蘭。」

  「後來她病逝,旁人仍沿用舊稱。」

  又是一個人死了,名字卻留下。

  只是這次留下的名字,不是為了領糧。

  是為了讓後來所有人都不用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問:「第一位蘭姑何時病逝?」

  「承熙十三年。」

  「先皇后病逝前一年?」

  「是。」

  「驗過屍?」

  「沒有。」

  這幾日見過太多沒有驗屍的死人。

  每一個都活得比我忙。

  皇帝道:「清衣值後來由誰掌?」

  「韓尚服。」

  「韓尚服失蹤後呢?」

  「馮喜派人暫管。」

  馮喜管門。

  劉慎管藥。


  裴慎送文。

  王嵩握著所有人只負責一小段的規矩。

  先皇后死後,清衣值沒有廢。

  只是從處理舊衣,變成了替清帳會處理不能見人的東西。

  顧行之問:「灰蘭面紗有多少?」

  「按長寧舊冊,十二面。」

  「如今在哪?」

  「尚衣局舊庫。」

  顧行之沒有等皇帝再下令,已經轉身。

  蕭令儀道:「本宮同去。」

  禮部侍郎忽然喊道:「陛下,臣是受人矇騙!」

  「誰矇騙你?」

  「那宮女說,此信是內廷送出的真本。」

  「她還說什麼?」

  禮部侍郎嘴唇動了動。

  「不肯說?」

  顧行之回頭看了他一眼。

  禮部侍郎立刻道:「她說……王閣老只是第一筆。」

  殿中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

  王嵩剛倒。

  有人便拿著舊臣名單繼續往下清。

  清帳會沒有因為王嵩交印而停。

  它只是換了持牌的人。

  我問:「下一筆是誰?」

  「不知道。」

  「她只讓我今日將那行字呈給陛下。」

  「為何找你?」

  「她知道臣與王閣老並無師生關係。」

  「所以你覺得自己很乾淨?」

  一個與王嵩沒有師生關係的人,在王嵩倒後第一個拿著假信出列。

  這便是清帳會最喜歡的人。

  只要忠於自己的前程。

  我們趕到尚衣局時,局門已封。

  這裡我來過不止一次。

  先皇后病衣、舊宮針、喜服黑線,全從這裡伸出去。

  一座管衣裳的衙門,偏偏比許多刑房更會殺人。

  尚衣局現任典衣女官跪在門內。

  她沒有參與承熙舊事,卻顯然知道今日誰都可能因為一句「不知」被帶走。

  所以見面第一句話便很乾脆。

  「灰蘭面紗少了一面。」

  顧行之問:「何時少的?」


  「昨夜清點時還在。」

  「誰清點?」

  「清衣房賀媽媽。」

  「人呢?」

  「不見了。」

  「開門。」

  她打開門時,手抖得厲害。

  靠牆放著十二隻木匣。

  匣蓋依次刻著一至十二。

  第一隻到第十一隻都在。

  第十二隻空著。

  說明面紗不是昨夜才拿走。

  是有人昨夜才把空匣上的舊灰擦掉,裝成剛剛失竊。

  白芷若在,大概看一眼便能罵人。

  我雖然不如她會看灰,卻也看得出匣蓋內側有一道淺淺水痕。

  像有人把濕布放進去過。

  蕭令儀用銀簪挑起一點。

  「藥味。」

  宋醫官被從太醫院再次叫來。

  他進門時,臉比舊庫門板還黑。

  「又怎麼了?」

  「面紗有病。」

  「面紗沒有病。」

  「戴面紗的人可能有。」

  「醒神散。」

  我與顧行之對視一眼。

  孫阿謹被劫時,對方也帶了醒神散。

  先把人藥倒。

  需要按印或說話時,再強行叫醒。

  清衣房的賀媽媽未必逃了。

  她可能被人拿走了身份。

  我問方典衣:「清衣房在哪裡?」

  「後院廢料門旁。」

  房門從外面鎖著。

  方典衣說賀媽媽獨住。

  昨夜還負責點收待銷病衣。

  門外沒有掙扎痕跡。

  顧行之要踹門。

  「先看門縫。」

  門縫下塞著一小片藍布。

  像有人在裡面用手指一點點往外推。

  顧行之不再等。

  一腳踹開門。

  直到秋棠發現最裡面一隻病衣箱比其他箱子重。

  四個字比鎖更好用。

  誰看見都不會開。

  顧行之撬開木蓋。

  賀媽媽蜷在裡面。

  人還活著。

  宋醫官把人拖出來,一邊扎針,一邊罵尚衣局。

  「病衣箱裝活人。」

  「藥箱裝假藥。」

  「京城這些箱子是不是就不能裝點該裝的東西?」

  因為病衣箱底下還壓著一件灰蘭面紗。

  不是失蹤的那一面。

  內側縫著一個極小的「長」字。

  秦尚儀趕來後,只看一眼便跪了下去。

  「這是第一任蘭姑的面紗。」

  「承熙十三年,應與她的病衣一同焚毀。」

  反而藏在病衣箱底十一年。

  我問:「它與如今十二面有什麼不同?」

  秦尚儀翻開內邊。

  「舊面紗有雙線蘭紋。」

  「後來清衣值改制,只用單線。」

  對牌。

  先皇后最初設下的東西,總喜歡留下第二個人的見證。

  清帳會改過以後,便只剩單線。

  宋醫官終於讓賀媽媽醒了。

  她第一眼看見顧行之,便開始掙扎。

  顧行之道:「人已走。」

  她才慢慢安靜下來。

  「昨夜誰來過?」

  「一個……宮女。」

  「戴灰蘭面紗?」

  「她持韓尚服舊牌,說要取第十二面紗。」

  「你為何不給?」

  「舊牌早已作廢。」

  「她便動手?」

  「沒有。」

  賀媽媽喘了幾口氣。

  「她說,蘭姑回來了。」

  「然後給我看了半枚牌。」

  「什麼字?」

  「衣。」

  衣線蘭牌。

  我問:「她長什麼樣?」

  「看不見臉。」

  「聲音?」

  「很年輕。」

  「手呢?」


  賀媽媽閉眼回想。

  「左手戴著皮套。」

  「少一根小指?」

  「沈大人怎麼知道?」

  通州北驛送假戰報的蘭姑。

  昨夜也進了尚衣局。

  她先拿灰蘭面紗。

  再拿死人急牌。

  最後把兩份假信分別送到都察院與禮部侍郎手裡。

  一夜之間,她走過宮門、中書、兵部與城南。

  是因為每一扇門都認她手裡的舊牌。

  我問:「她拿走面紗以後做了什麼?」

  「翻舊衣。」

  「找什麼?」

  「承熙十四年從西南入京的軍書舊衣包。」

  沈烈當年的舊信,不只一封落在王嵩手裡。

  還有一批藏在尚衣局。

  「找到了?」

  「她從舊衣夾層取出幾張信紙。」

  「又拿走一套拓字絹。」

  將舊字覆在薄絹下,用松煙粉輕掃,再按筆畫描摹。

  仿出來的字,能與原字一模一樣。

  難怪昨夜那封信每一筆都像父親。

  它不是照著幾封軍書練出來的。

  是直接拓出來的。

  顧行之立刻查舊衣架。

  最裡面一排少了三個衣包。

  登記分別寫著:

  西南軍舊袍。

  每一樣都與假信有關。

  桌上放著一隻尚未洗淨的墨碟。

  墨中摻著青峽黑砂。

  旁邊還有幾張寫廢的紙。

  上面反覆描著幾個字。

  王嵩已除。

  禮部侍郎拿到的第二版,也在其中。

  最後那句「殺昭寧」,被練了七遍。

  第一遍寫得很生。

  第七遍已經與父親的字有七分像。

  蕭令儀拿起廢紙。

  「寫字的人就在尚衣局?」

  「不是她寫。」

  「她帶了一個人。」

  「誰?」


  「一個男人。」

  「穿清衣人的灰袍。」

  「右耳後有疤。」

  我立刻想起大婚那日,伸手扯我右袖的禮部小吏。

  他被公主府拿下後,供稱只是臨時補入禮隊。

  後來移交內衛,檔中寫著當夜病亡。

  我轉頭看顧行之。

  他臉色冷得嚇人。

  「陳平屍體誰驗的?」

  「內廷驗房。」

  「經手人?」

  顧行之頓了一下。

  「馮喜舊部。」

  又一個沒有真正死的人。

  陳平知道我把歸鞘藏在右臂三寸。

  他見過沈烈舊信。

  會拓父親的字。

  大婚那日沒能讓我的刀當眾出鞘,如今便換一種辦法,讓滿朝相信刀仍握在沈烈手裡。

  我翻看桌上廢紙。

  其中一張背面有半個墨印。

  是王氏西院小印。

  陳平替蘭姑寫信。

  蘭姑替王夫人發令。

  王夫人則把整條糧道送往青峽。

  三個人終於在一張廢紙上接到了一起。

  顧行之問:「追陳平?」

  「追。」

  「蘭姑呢?」

  「她不會走同一條路。」

  我看向病衣房後門。

  那裡正對尚衣局廢料門。

  每日有舊衣車出宮。

  灰蘭面紗只是進門的身份。

  病衣車才是出門的路。

  方典衣取來昨夜出宮清單。

  第一輛送太醫院外藥局。

  第二輛送城南焚衣窯。

  第三輛沒有去處。

  押車人一欄,蓋著一枚已經作廢十一年的韓尚服舊印。

  我問:「第三輛車何時出宮?」

  「昨夜子時。」

  「宮門不是封了嗎?」

  顧行之臉色更冷。

  「封的是官車與調令。」

  「病衣車按疫例,不得久留。」


  又是最好用的一把鎖。

  我看著出宮清單。

  第三輛病衣車沒有去藥局。

  也沒有去焚衣窯。

  它出南門後,便消失了。

  車上可能有陳平。

  有蘭姑。

  有拓字絹。

  也可能有從中書丙房轉走的舊符。

  而清單最下方,還多了一件不該出宮的東西。

  王氏命婦舊衣一箱。

  王夫人根本沒有坐那三輛歸鄉馬車離開京城。

  她穿著灰袍,戴著灰蘭面紗,從宮門裡出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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