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父親的信

  沈烈的信放在桌上。

  沒人拆。

  不是因為客氣。

  是因為皇帝昨日剛下令,所有與西南有關的證物,都要由都察院、內衛與公主府三方共同開封。

  我不能一個人看。

  這規矩是我自己提的。

  

  當時覺得很公正。

  如今發現,規矩這種東西最大的作用,就是在你最想不守的時候站出來提醒你,昨日說過什麼。

  蕭令儀坐在我對面。

  顧行之站在門邊。

  白芷坐得更遠一些。

  她對父子私信沒興趣。

  但對信紙、封蠟、墨與摺痕很有興趣。

  宋醫官原本也在。

  聽說只是一封信,不是毒藥,轉身便走。

  走前還留下句話。

  「拆信別叫我。」

  「中毒再叫。」

  我覺得他對醫者職責的理解越來越靈活。

  阿六已經跟燕小乙出京。

  屋裡突然少了一個不斷怕死的人,安靜得讓我有些不習慣。

  顧行之先驗封。

  虎頭印。

  與兵部留存的沈烈舊印相合。

  但私印能仿。

  白芷取下一點火漆。

  「西南松脂。」

  「京城也能買到。」

  「但這裡面摻了青峽黑砂。」

  「黑砂遇熱不化,印面會有細點。」

  「沈烈軍中用這種蠟,是為了防路上重封。」

  她把封蠟對著燈。

  虎頭印右眼位置,有三粒極小黑點。

  父親的私信一直這樣封。

  小時候軍中糧單若加急,他也用這種蠟。

  顧行之割開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紙。

  每一筆收尾都像砍人。

  也是沈烈的字。

  我沒有立即去看內容。

  父親寫給我的信,習慣先左後右,再向上折。

  因為他說軍書要能單手展開。


  蕭令儀看我。

  「是真的?」

  「像。」

  「看內容。」

  王嵩已除。

  父命未改,待你青峽開路。

  也沒有問我過得如何。

  很像父親。

  他若寫「吾兒安否」,我反而會懷疑有人拿刀逼他。

  顧行之問:「青峽開路,是什麼意思?」

  因為王嵩被押走前也說過。

  西南缺的不只一把刀。

  還缺一條進京的糧路。

  如今父親親筆寫:

  待你青峽開路。

  這封信若交到朝堂上,十九人聯名上奏便會顯得很有先見之明。

  我查王嵩。

  我查王氏糧道。

  我即將去永安與青峽。

  父親則在西南等我開路。

  所有事情都能拼成一張完整的通敵圖。

  完整得像提前畫好的。

  蕭令儀把信拿過去。

  「有問題。」

  「哪裡?」

  「王嵩已除。」

  「王嵩昨日才交印。」

  「信何時送出?」

  顧行之查看信使記錄。

  「門房說,傍晚由一名城南賣炭人送來。」

  「賣炭人已走。」

  「信封上有急驛摺痕。」

  白芷道:「至少走過兩百里。」

  沈烈若在西南,兩百里遠遠不夠。

  除非信早已從西南送出,只在京外等待。

  可王嵩昨日才倒。

  父親不可能在數日前便知道準確結果。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若他與王夫人、蘭姑共享消息,便可能提前得到安排。

  但信上寫的是「已除」。

  不是「將除」。

  這四個字太確定。

  像寫信的人早知道王嵩一定會交印。

  我問:「墨多久?」

  白芷取水驗過。


  「兩日前。」

  王嵩還在宮中受審。

  我的身份已經在城南公開,卻尚未金殿總審。

  寫信者已經知道王嵩會倒。

  是父親算得准?

  還是有人替他寫了結果?

  每一個轉折、每一道重鋒都與父親相同。

  可正因為太像,我反而覺得不對。

  真正的人寫字不會每一個字都像自己。

  心情、紙面、坐姿、墨濃都會變。

  仿字的人才會努力讓每一筆都符合舊樣。

  我把信與承熙年間沈烈軍書放在一起。

  終於找到一處。

  「父」字。

  父親寫「父」時,右邊一點總是很重。

  因為他年輕時右肩受過傷,抬腕不高,落點時會壓一下。

  這封信上的「父」,點很輕。

  白芷道:「只有這一處不同?」

  「還有。」

  我指向「青峽」。

  父親從不寫青峽。

  西南軍中把青峽舊道叫青口。

  青峽是京城戶部與糧商的叫法。

  父親與我說話,不會突然改用京城帳上的地名。

  蕭令儀道:「信是假的。」

  「字假。」

  「印、蠟、紙可能真。」

  顧行之問:「誰能拿到沈烈舊信,仿他的字?」

  「許三刀。」

  「西南軍中舊書吏。」

  「父親身邊的人。」

  「還有王氏。」

  承熙十四年那封舊信落在王嵩手裡。

  王氏至少藏過一封沈烈私信。

  有舊印。

  有青峽黑砂蠟。

  仿一封足夠騙過兵部的信,不難。

  真正的問題不是信假不假。

  是它為什麼此刻出現。

  第一,證明我查王嵩是奉父命。

  第二,證明青峽糧路與我有關。

  第三,逼朝廷在我即將出京時,先收我的印。

  這封信不是寫給我。


  是寫給明日早朝。

  我問顧行之:「門房有幾人見過?」

  「三人。」

  「送信者當眾說了什麼?」

  「只說西南急信,請沈大人親啟。」

  「附近有人聽見?」

  「至少十餘人。」

  明日京城都會知道,沈烈給我送了信。

  我們若說信是假的,朝臣會問憑什麼。

  總不能告訴滿朝文武,因為我爹寫「父」字時點得更重。

  這證據能說服我。

  說服不了想讓我交印的人。

  蕭令儀道:「當眾驗。」

  「仿字只能證明字有疑。」

  「印是真的。」

  「火漆也是真的。」

  「朝中會說,你為替沈烈遮掩,故意挑字跡。」

  既然這封信是寫給朝堂的,便不能只在書房裡拆。

  要讓寫信的人自己把後半段送出來。

  「信使。」

  我道:「先找賣炭人。」

  顧行之已經派人去城南。

  一個時辰後,結果回來。

  城南今日沒有賣炭人失蹤。

  也沒人見過符合門房描述的人。

  但門房外的牆角找到一袋炭。

  炭來自京郊黑石窯。

  黑石窯是王氏舊產。

  昨日已經封存。

  封存後還能拿炭出來的人,不會是普通賣炭人。

  白芷檢查炭袋。

  袋口繩結打的是五結斷蘭。

  糧線。

  藥線。

  門線。

  羅承海說過,五結齊了,便要送入舊庫。

  如今舊庫空了。

  五結炭袋卻出現在都察院門口。

  這封信,是蘭姑發出的總令。

  她在告訴所有暗線:

  沈安將去青峽。

  沿途可以動手。

  也在告訴朝廷:

  沈安若去,便是回父親身邊。


  不去,永安七十三人會死。

  去,便坐實通敵。

  這局比羅氏糧鋪那張告示更狠。

  告示能當街拆。

  父子關係拆不了。

  我確實是沈烈之子。

  也確實奉過父命。

  蕭令儀問:「明日如何?」

  「先認。」

  「認什麼?」

  「信是送給我的。」

  「沈烈也是我父親。」

  「然後呢?」

  「開信。」

  「信已經開了。」

  「開給滿朝看。」

  我把三行字重新折好。

  「他們想讓我解釋。」

  「我不解釋。」

  「我請朝廷按信上的話查。」

  顧行之看我。

  「查什麼?」

  「王嵩已除。」

  「查寫信人何時知道王嵩會倒。」

  「京中舊臣可清。」

  「查誰已經準備好下一份舊臣名單。」

  「待你青峽開路。」

  「查青峽哪座倉、哪條驛、哪支兵,正等著我去。」

  一封用來定罪的信。

  若順著每句話往下查,也會變成一張供詞。

  帳不會替好人說話。

  也不會只替壞人說話。

  它只認誰留下了痕跡。

  第二日早朝,果然比預想中更熱鬧。

  信還沒有呈上,已經有人出列。

  不是昨日那十七人。

  他跪下便道:

  「陛下,昨夜沈烈密信入都察院。」

  「信中稱王嵩已除、京中舊臣可清,並命沈安開青峽糧路。」

  「臣請即刻收押沈安!」

  消息傳得很快。

  快得像他昨夜便站在都察院門房外。

  皇帝看向我。

  「信呢?」

  也沒有隻挑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禮部侍郎高聲道:「陛下,證據確鑿!」


  我問:「大人看過信?」

  「京中已經傳遍。」

  「傳遍的內容,一字不差?」

  「是。」

  「奇怪。」

  「信昨夜在三方見證下開封。」

  「門房只知道西南急信。」

  「內容從未外傳。」

  「禮部侍郎為何知道三句原文?」

  禮部侍郎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我走到他面前。

  「送信的人,不只想讓我收到。」

  「還提前把抄本送給了你。」

  「抄本在哪裡?」

  「本官是聽人轉述!」

  「誰?」

  「忘了。」

  「昨夜的事,今日便忘。」

  「禮部諸公記婚儀記得很牢,記人命倒快。」

  皇帝道:「搜。」

  顧行之從禮部侍郎袖中搜出半張紙。

  紙上正是三句信文。

  但比我收到的信,多了一行。

  沈安若不奉命,便殺昭寧,以絕後患。

  蕭令儀看見最後一行,眼神冷了。

  是終於等到他們把後半段送出來。

  真正的沈烈或許會逼我殺皇帝。

  會讓我回西南。

  但他不會在信里寫「殺昭寧」。

  因為若真要殺,他不會提前告訴我。

  更重要的是——

  這行字所用的墨,比前三行新。

  禮部侍郎拿到的不是原信抄本。

  是加過料的第二版。

  寫信的人不僅要坐實我通敵。

  還要讓蕭令儀與我之間先裂開。

  皇帝問:「誰給你的?」

  禮部侍郎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一個宮人。」

  「名字。」

  「不知。」

  「男女?」

  「宮女。」

  「模樣?」

  「戴著尚衣局面紗。」


  我看向秦尚儀。

  她已經被帶到殿側協查舊牌。

  聽見尚衣局,臉色變了。

  「面紗是什麼顏色?」

  禮部侍郎道:「灰蘭色。」

  秦尚儀猛地抬頭。

  「那不是尚衣局宮人。」

  「灰蘭面紗,是承熙十四年長寧殿清衣人所用。」

  「清衣人是誰?」

  她聲音發緊。

  「專門處理病衣、舊衣與死者遺物的人。」

  「十一年前,只有一個人負責調派她們。」

  我已經猜到名字。

  「馮喜?」

  秦尚儀搖頭。

  「馮喜管門。」

  「清衣人聽一個女人的。」

  「她沒有名字。」

  「宮裡都叫她——」

  「蘭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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