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縣令不是縣令

  田成藏在軍衣夾層里的紙,一共三句話。

  永安倉無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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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令不是縣令。

  三日開倉,活籍人會再死一次。

  第一句好查。

  第二句難查。

  第三句最要命。

  因為今天是第一日。

  三日之後,無論永安倉里有沒有糧,都會有人死。

  我把紙放到兵部西營的長案上。

  曹衡剛被顧行之押走,十九名原本應該死在北驛道的士卒還站在校場上。

  他們面前擺著十九份已經寫好的撫恤文書。

  人活著。

  死法也安排好了。

  這種時候,沒人再覺得田成的警告是在嚇人。

  「沈大人,末將請去永安。」

  「去做什麼?」

  「救人。」

  「怎麼救?」

  「帶兵封倉,拿縣令。」

  「你帶兵一到,第三份戰報便有了。」

  「什麼戰報?」

  白芷把第三份預寫報單翻出來。

  青峽轉運倉遭西南反軍劫掠。

  守軍死十二人。

  商戶死六人。

  這份報單里的追兵原本是誰,我們不知道。

  但蔣同若此刻帶著西營士卒往永安去,便很容易成為紙上的那支朝廷追兵。

  蘭姑連死者都提前選好了。

  自然不會漏掉去救死者的人。

  「那便看著?」

  「不。」

  「先查誰在用永安縣印。」

  兵部官員道:「永安縣令名林桓,任職三年,考績中平,並無大過。」

  「人在永安?」

  「按吏部檔,是。」

  「按驛路呢?」

  「什麼意思?」

  「縣令每年要入京述職,或派人遞考功冊。」

  「林桓最近一次什麼時候進京?」

  皇帝短詔還在手裡,查人比平日快得多。

  半個時辰後,吏部將林桓的考功檔、入京路引與歷年手書全部送到都察院。


  我沒有回公主府。

  白芷先看字。

  蕭令儀看官員履歷。

  阿六負責看門。

  他今日已經從毒鋪子裡爬過一次,又在軍車底下翻出十九份撫恤,精神狀態比早晨差許多。

  但至少知道看門不能只看活人。

  凡是送文書的,他都要先問一句:

  「您去年死過嗎?」

  後來聽說焦五死後仍在送八百里急報,便覺得這個問題也不算過分。

  林桓今年四十七歲。

  三年前任永安縣令。

  兩年前,他曾因為查義倉虛糧得罪當地豪強,上過一道請核倉糧的摺子。

  我問吏部官員:「他兩個月前進過京?」

  「檔里沒有銷程。」

  「什麼叫沒有銷程?」

  「地方官入京,抵達後須在會同館銷程,證明人已到。」

  「林桓路引發了。」

  「會同館沒有他的名字。」

  「那他沒來?」

  「也可能半路病了。」

  我現在聽見這兩個字,便覺得後面一定跟著一張提前寫好的死亡檔。

  蕭令儀指著路引背面。

  「這裡有太醫院藥局的小簽。」

  不是正式太醫院印。

  是官員途中患病時,可以持簽進京取藥的便簽。

  我看向宋醫官。

  他剛從羅氏糧鋪趕來西營,又被我們拉到都察院。

  臉色已經從不高興,變成很想給我開一張永遠靜養的病檔。

  「別看我。」

  「這不是太醫院正簽。」

  「那是哪來的?」

  「城南養和藥局。」

  「誰管?」

  「名義上歸太醫院外藥房。」

  「實際經手人很多。」

  我把林桓的病簽與當初南藥棚寫給我的假病檔放在一起。

  人一旦被寫進這套格式,便會從官員、證人或災民,變成一個不適合見人的病人。

  「查養和藥局。」

  顧行之已經派人去了。

  白芷沒有抬頭。


  她正把林桓歷年手書與永安急報放在一起。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道:「急報不是林桓寫的。」

  兵部官員道:「縣衙公文多由書吏代筆。」

  「正文可以代。」

  「末尾這句不行。」

  永安急報末尾寫:

  這是縣令自陳。

  白芷將林桓兩年前請核義倉的摺子鋪開。

  「林桓寫『責』字,最後一筆往左收。」

  「急報上的『責』,往右挑。」

  「還有『糧』字。」

  「林桓習慣把米旁最後一點壓低。」

  「這份急報沒有。」

  兵部官員仍道:「寫得急,筆跡有變,也屬正常。」

  「手能變。」

  「舊傷不能。」

  白芷翻開林桓第一年考績附錄。

  因為左手容易蹭墨,他會故意把紙斜放。

  永安急報上的字,從右往左越來越重。

  縣印是真的。

  縣令不是縣令。

  是說坐在永安縣衙里、蓋林桓官印的人,根本不是林桓。

  阿六抱著門框。

  「公子,一個縣令還能換人?」

  「能。」

  「百姓認不出來?」

  蕭令儀道:「若不是換臉呢?」

  「什麼意思?」

  「林桓可能還在縣衙。」

  「只是不能說話。」

  這比找個假縣令坐堂容易得多。

  縣令病了。

  縣丞用印。

  百姓仍能看見縣令偶爾露面。

  縣令便可以不是縣令。

  真正掌縣衙的人,會躲在他的官印後面。

  顧行之的人很快從養和藥局回來。

  藥局前門關著。

  但在病房中找到七張尚未銷毀的靜養檔。

  用藥,安神香、合歡露、曼陀末。

  與南藥棚用在災民身上的東西同源。

  我問:「人呢?」

  內衛道:「三日前被接走。」


  「誰接的?」

  「永安縣來人。」

  「有文書?」

  「有。」

  「誰簽的?」

  永安縣令林桓,病情稍穩,准回任靜養。

  落款蓋著林桓自己的縣印。

  一個被藥倒的人,用自己的印批准自己回縣。

  清帳會做事一直很講究。

  「車去了哪裡?」

  「出南門。」

  「路引?」

  「永安公務車。」

  「隨行幾人?」

  「六人。」

  「領車者身份?」

  「永安縣主簿。」

  「名字。」

  「孫敬。」

  白芷翻開永安縣官吏冊。

  王嵩門生之門生。

  後來因帳目有誤被貶地方。

  林桓赴任第二年,他調入永安任主簿。

  也就是林桓上折查義倉之後。

  今年則直接進了養和藥局。

  這不是換縣令。

  是把真正的縣令寫成病人,再讓主簿拿著他的印做縣令。

  我問:「林桓回永安後,有沒有露面?」

  顧行之的人沒有立即答。

  因為第二隊內衛剛從會同館送回一隻箱子。

  告的是永安倉虛糧。

  帳上一萬石。

  倉中實糧不足兩千。

  剩下八千石,被拆成賑糧、軍糧與寺糧三本帳。

  告髮狀末尾寫:

  主簿孫敬私持縣印,已非一日。

  還沒進會同館,便被送進了養和藥局。

  名單上有七十三個名字。

  都是永安縣去年報作疫亡、實際仍活著的災民。

  田成排在第二十一個。

  白芷看完,臉色沉下來。

  「這七十三人沒有入我們昨日重錄的活籍。」

  「為什麼?」

  「他們不在京城。」

  「在哪裡?」


  「林桓寫了。」

  永安舊倉地下。

  七十三名帳上死人,被孫敬以疫病隔離為名,關在倉底。

  永安倉不是沒有糧。

  倉中兩千石真糧,是給他們吊命的。

  帳上那一萬石,則在三日後開倉時公開驗收。

  若倉里糧不夠,便會有「西南流民」沖倉。

  七十三個沒有戶籍的人,正好可以穿上西南舊衣。

  活著時是災民。

  死後是劫糧反軍。

  一具屍體,能補一名反賊。

  七十三具,足夠寫成一場縣城兵變。

  阿六看著名單。

  「田成說活籍人會再死一次。」

  「不是指昨日那批人。」

  我道:「是這七十三個還沒來得及改活的人。」

  他們已經在縣衙帳上死過。

  三日開倉時,會在軍報里再死一次。

  第一次死,為了領賑糧。

  第二次死,為了讓朝廷與西南開戰。

  顧行之問:「現在發兵?」

  「發兵會逼孫敬提前動手。」

  「發密令給永安可信之人?」

  「縣印、驛站和主簿都在他們手裡。」

  「密令先到誰手裡,不好說。」

  蕭令儀看著林桓的名單。

  「那便先讓他們以為,我們不知道地下有人。」

  「同時封糧契。」

  「人怎麼救?」

  我把田成藏信的軍衣重新展開。

  內襯上除了藏紙,還沾著一點灰黑色粉末。

  不是藥。

  白芷用手捻過。

  「炭灰。」

  永安舊倉地下若長期關人,需要炭火取暖。

  但糧倉最忌明火。

  炭不可能從正門大批送入。

  田成能把紙縫進軍衣,再讓衣隨軍車進京,說明暗道與王氏糧車相通。

  「查永安倉舊圖。」

  戶部倉冊也沒有。

  最後是白芷從林桓告髮狀夾層里摸出一張極薄的紙。


  上面只畫了半幅倉圖。

  被蘭姑帶走的杜蓉手裡,有另外半張圖。

  是拿她去開永安倉地下的門。

  三日後才開倉。

  可杜蓉與田成,可能今日便會被押進暗道。

  我看向顧行之。

  「發兩路人。」

  「明面封王氏三張糧契。」

  「暗線查永安城外義莊。」

  「誰領暗線?」

  燕小乙不知何時已經回來。

  他靠在門外,衣角沾著一點血。

  「我。」

  「追到糧鋪後牆那人了?」

  「沒有。」

  「那血是誰的?」

  「他的。」

  「人呢?」

  「跳河了。」

  「死了?」

  「不知道。」

  燕小乙很誠實。

  「懶得撈。」

  「你去永安。」

  「找義莊。」

  「先找暗道,不驚縣衙。」

  燕小乙點頭。

  「幾個人?」

  「你挑。」

  「阿六。」

  阿六猛地抬頭。

  「為何是小的?」

  燕小乙道:「你會抱帳。」

  「燕爺,永安地下關的是人。」

  「也可能有帳。」

  阿六看向我。

  「你跟去。」

  阿六眼神里的四個字變成了公子保重。

  但還是把七十三人名單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若找到人呢?」

  「先數。」

  白芷道:「數活人。」

  「再數糧。」

  「少一個都記。」

  阿六點頭。

  燕小乙帶他離開時,天已經擦黑。

  他們若晝夜兼程,能在開倉前一日趕到。

  也只來得及一次。


  我原以為這一日的壞消息已經夠多。

  入夜後,都察院卻又收到一封信。

  不是急報。

  不是官文。

  是一封直接遞到御史台門房的西南私信。

  信封上寫:

  沈安親啟。

  封蠟是虎頭。

  落款是烈。

  這一次,不是軍糧轉運印。

  是沈烈真正的私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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