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十九個人的撫恤
兵部追剿令送到時,十九名押糧官兵已經在西營點完名。
馬餵好了。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刀發了。
糧車也套上了。
只等城門開。
我趕到兵部西營時,校場上的人正在罵我。
這很正常。
他們剛接到軍令,說西南反軍劫了永安賑糧。
而我恰好是沈烈之子。
兵部又突然傳令暫停出城。
誰攔的?
換作我是他們,也會覺得這事像反賊在替自己人拖時間。
領隊校尉姓蔣。
三十出頭。
他見我進營,連禮都行得很硬。
「沈大人。」
「末將奉兵部軍令出城追剿。」
「都察院無權攔軍。」
我道:「誰說我要攔?」
蔣校尉看向緊閉的營門。
「那這是?」
「我來替你們送行。」
十九名官兵的臉色更差。
大概覺得我下一句就要說一路走好。
我確實差點說。
因為他們的撫恤都已經算好了。
白芷讓人將第二份事故報單抬進校場。
蔣校尉看見軍報紙,眉頭一皺。
「這是何物?」
「你的死訊。」
「沈大人拿末將取笑?」
「我很少拿活人的死取笑。」
「因為容易應驗。」
我把事故報單遞給他。
看完第一行,臉色便變了。
死者十九人。
最上面的名字,便是蔣同。
他自己的名字。
其餘十八人,也全在今日出城名冊上。
蔣同把報單攥得發響。
「誰寫的?」
「還沒查清。」
「假的?」
「目前是。」
「什麼叫目前?」
「你們若按原令出城,明日便未必是假。」
十九名士卒開始騷動。
有人擠過來看。
有人不識字,便問旁邊的人自己的名字在不在。
每得到一個「在」,臉色便白一分。
軍人不怕死。
可奉命上陣,與發現有人在出發前便把自己寫進陣亡名冊,是兩回事。
「僅憑一張不知真假的紙,便要末將抗令?」
「不是抗令。」
「是驗令。」
我看向校場中央的糧車。
一共十二輛。
車上蓋著油布。
最前方插著青州羅氏糧行的小旗。
「你們押什麼?」
「補運賑糧。」
「多少?」
「一萬二千石。」
我看了一眼車。
十二輛。
一萬二千石。
一輛車裝一千石。
神仙也拉不動。
蔣同也意識到不對。
「這裡只是先行車隊。」
「正糧在通州集結。」
「你們十二輛車裝什麼?」
「軍械、口糧與押運憑證。」
「開。」
「軍令封車,出城前不得開驗。」
「誰下的令?」
「兵部右侍郎曹衡。」
這個名字終於從燒過的第二批清帳牌名單里走出來。
王嵩交印。
鄭懷恩已死。
曹衡還坐在兵部。
我道:「開車。」
「沈大人,兵部軍車,非聖旨不得擅開。」
「那便等聖旨。」
「顧統領。」
顧行之已經將皇帝短詔遞過去。
詔書是我們離開羅氏糧鋪前請下的。
王氏三張糧契暫停兌付。
相關糧車、軍令、驛報一律就地驗封。
蔣同看過御印,終於抬手。
「開。」
第一輛車裡確實是糧。
士卒用長槍往下捅。
捅到一半,槍尖便碰到硬物。
兩人上車扒開糧袋。
糧袋底下整齊碼著十九套軍服。
不是大梁禁軍服。
是西南舊軍衣。
肩口縫黑邊。
胸前沒有正式軍號,只在內襟繡著一個小小的「烈」字。
校場氣氛一下變了。
蔣同拿起一件軍衣。
手背青筋都鼓了起來。
「這是誰放的?」
押車兵立刻跪下。
「軍車昨日由兵部軍需庫封好,末將未曾開驗!」
第二輛車打開。
裡面是西南常用的短弓與舊箭。
箭羽故意做舊。
箭頭上卻沒有鏽。
第三輛車裡裝著黑油、火折與二十八面燒過一半的糧車小旗。
白芷看過第二份事故報單。
「報單寫,糧車焚毀二十八輛。」
「這裡正好二十八面旗。」
不是準備遇襲。
是準備做完襲擊以後,把現場擺出來。
阿六跟著翻車。
翻到第四輛時,他忽然停下。
「公子。」
「有箱子。」
車底藏著一隻鐵箱。
箱上沒有鎖。
只有兵部軍需封條。
顧行之驗過封條。
蔣同親手打開。
裡面不是武器。
是十九份撫恤文書。
每一份都已經寫好姓名、籍貫、軍籍與家屬。
陣亡地點:
陣亡原因:
護送賑糧,遭西南反軍伏擊。
蔣同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
撫恤銀二十兩。
家屬代領人是他母親。
連他母親住在哪條巷,都寫得清楚。
他看了很久。
「我娘不識字。」
白芷道:「不識字更好按手印。」
蔣同猛地抬頭。
白芷把文書翻到末頁。
家屬領訖處已經印著一枚指印。
蔣同的臉徹底黑了。
「這不是我娘的手印。」
「當然不是。」
「是從軍籍眷屬冊上拓的舊印。」
兵部給軍屬發糧、領布、驗籍時,都留有手印。
平日為了確認活人。
如今被拿來提前領死人的撫恤。
十九份文書。
十九個假手印。
撫恤銀合計三百八十兩。
甚至比不上王氏宴席上的一桌酒。
可若這十九人真死了,三百八十兩可以報成七百六十兩。
再從死人家屬手裡拿回來。
一個人死一次。
糧、戰報、撫恤還能再做三本帳。
白芷只翻了幾頁,便道:「撫恤銀已經支出。」
蔣同怒道:「人還活著,銀支給誰?」
「兵部軍需乙字房。」
「乙字房再轉永豐水帳。」
壞帳都喜歡往乙里塞。
甲留給正經人看。
乙留給死人用。
蔣同將撫恤文書摔在地上。
「曹衡在哪裡?」
像是聽見自己名字,校場外傳來馬蹄聲。
兵部右侍郎曹衡到了。
他五十來歲。
進營時臉色很沉。
「沈大人。」
「無故扣軍、擅開軍車,你可知會誤軍機?」
我指著地上的西南軍衣。
「曹大人說的軍機,是讓十九名朝廷士卒換上反軍衣服,自己劫自己的糧?」
曹衡只看一眼。
「有人栽贓。」
「誰?」
「尚未查明。」
「軍車誰封的?」
「軍需庫。」
「軍令誰下的?」
「本官。」
「路線誰定的?」
「軍情房。」
「出城名單誰選的?」
曹衡停了一下。
「西營自行點選。」
蔣同立刻道:「名單隨軍令一同送來!」
「你確定?」
「末將認得自己名字。」
曹衡的眼神冷下來。
「軍中有人私改軍令。」
我讓人把原令拿來。
軍令正文很正常。
補運賑糧。
追查反軍。
保護糧道。
問題在附頁。
附頁列著十九名官兵姓名。
紙張比正文薄一點。
印卻壓在兩張紙交界處。
看似無法後添。
白芷用水汽輕輕熏過印邊。
兩層紙慢慢分開。
正文與附頁並不是同時蓋印。
有人先在正文下方貼一條薄紙。
蓋完騎縫印。
再揭去薄紙,換上名單附頁。
只要厚度相同,印紋便能對上。
真印。
又是一段漂亮手續。
曹衡看完,臉色沒有變。
「軍需房所為,與本官無關。」
「那看下一張。」
第一份永安假急報送到兵部後,兵部立即發出追剿令。
可追剿令上的落款時間,是昨日午時。
比急報進入京城早了一日。
曹衡道:「西南可能劫糧的軍情,兵部早有預案。」
「預案會提前寫出具體十九名死者?」
「本官不知事故報單。」
「那為何預案指定北驛道?」
「北驛道是常用糧路。」
蔣同道:「不是。」
所有人看向他。
「青州補糧進京,通常走南官道。」
「北驛道近山,路窄,易伏擊。」
「末將接令時也問過。」
「軍令說南官道橋損,必須改道。」
我問:「橋損了嗎?」
兵部職方司的人查過路報。
「沒有。」
南官道橋樑完好。
北驛道也沒有任何必須走的理由。
除了那裡適合死十九個人。
曹衡終於不再答得那麼快。
我走到他面前。
「曹大人。」
「第二批清帳牌名單里有一個曹字。」
「承熙十四年,你在何處任職?」
「兵部職方司主事。」
「管什麼?」
「西南軍報與糧道圖。」
「內廷總令五線之中,糧線由誰接?」
曹衡冷冷道:「沈安,你沒有證據,不得以殘字構陷朝臣。」
「有道理。」
我指著十二輛軍車。
「那便不說十一年前。」
「只說今日。」
「你簽了一道提前一日的追剿令。」
「指定一條不該走的糧道。」
「名單上的十九個人,與未來陣亡報單一模一樣。」
「軍車裡有西南軍衣、舊箭、火油與提前寫好的撫恤。」
「曹大人可以說每一樣都不是自己放的。」
「但令是你簽的。」
「你簽空白軍令?」
曹衡道:「軍情緊急,兵部常有先簽後補。」
「先簽後補。」
「很好。」
「那曹大人今日先因擅簽空白軍令入獄。」
「若查清你只是不知,按失職算。」
「若查清你知道,按謀逆算。」
「你敢拿我?」
「不是我拿。」
顧行之已經上前。
曹衡看向皇帝短詔。
又看向校場上十九名活著的士卒。
這些人本該替他證明軍令已經執行。
如今卻全站在我這邊。
因為誰救他們,不必看出身。
只要看地上那十九份撫恤。
顧行之摘下曹衡官印。
曹衡被押走時,沒有掙扎。
只在經過我身邊時說了一句。
「你攔得住這十九個。」
「攔得住江北所有人嗎?」
因為我也不知道。
白芷繼續查軍車。
第五輛車裡沒有武器。
只有十九套西南軍衣。
其中一件內襟縫得有些歪。
阿六如今看見衣縫便緊張。
他拿小刀拆開。
裡面藏著一張薄紙。
紙上只有三行字。
永安倉無糧。
縣令不是縣令。
三日開倉,活籍人會再死一次。
落款是一個手印。
白芷拿出昨日活籍副冊。
田成重錄戶籍時,在名字旁按過印。
兩枚指印的斷紋完全相同。
失蹤的田成還活著。
他被帶到了永安。
而永安縣那一萬石糧,根本不存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