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把門打開

  城南羅氏糧鋪外,圍了至少三百人。

  京兆府差役在最外一層。

  兵部的人站在門前。

  再往裡,是十七名早朝聯名上奏、卻沒有被一起收押的官員。

  何文正進了內獄,他們倒沒有散。

  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替朝綱操心。

  我下車時,人群先靜了一瞬。

  隨後便有人喊:

  

  「反賊來了!」

  「沈安通西南!」

  「糧都是送給沈烈的!」

  與早朝那十九人差不多。

  這種整齊通常不是民意。

  阿六從後車跳下來,聽得臉色發白。

  「公子,他們不會動手吧?」

  「不會。」

  「為何?」

  「動手要加錢。」

  最前面的喊得最凶,後面的只負責跟著抬手。

  有人腰間掛著碼頭力夫的木牌。

  有人腳上穿著城北泥瓦工才用的厚底鞋。

  還有一個人臉上抹了灰,袖口卻露出一截新綢。

  京城百姓罵人不需要穿一樣的衣裳。

  但收錢辦事的人,通常來不及換掉剛領的新袖套。

  白芷也下了車。

  她看都沒看人群,先看羅氏糧鋪的門。

  門從裡面頂死。

  兩塊厚門板後橫著木槓。

  只有二樓一扇小窗開了半尺。

  手裡還捏著寫告示的筆。

  他看見我,立刻喊:

  「沈大人!」

  「草民已經照您的吩咐,將三萬二千石糧兌給西南!」

  「如今事情敗露,您不能不認!」

  話音落下,外頭立刻又有人喊。

  「沈安認罪!」

  「拿下反賊!」

  京兆府的人下意識看向我。

  兵部兩名官員已經將手按在刀柄上。

  阿六小聲道:「公子,這請帖還挺熱鬧。」

  我沒有進門。

  只抬頭問杜昌:


  「你說糧已經兌了?」

  「是!」

  「何時?」

  「昨日。」

  白芷在旁邊冷笑。

  我繼續問:「在哪裡兌的?」

  「永安倉一萬石。」

  「青州羅氏糧行一萬二千石。」

  「青峽轉運倉一萬石。」

  「誰領的?」

  「西南軍的人。」

  「名字。」

  「草民不知道。」

  「軍令呢?」

  「沈大人的手令便是軍令!」

  像怕慢一點,便有人從他的句子裡看出洞。

  顧行之帶來的內衛沒有動。

  我道:「把門打開。」

  「不行!」

  「為何?」

  「沈大人想殺人滅口!」

  「有道理。」

  阿六看我一眼。

  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快便認了。

  我繼續道:「既然怕我滅口,你更該把門打開。」

  「門外三百人。」

  「京兆府、兵部、都察院、內衛都在。」

  「我若能當著這些人的面滅口,陛下今日就不必上朝了,直接把皇位讓給我便是。」

  顧行之看了我一眼。

  但今日想讓我掉腦袋的人太多,多一句也不顯多。

  「草民不信!」

  「那便別信。」

  「你站在窗後說。」

  「我站在街上問。」

  「所有話讓百姓聽。」

  圍觀人群里有人喊:

  「問便問!」

  「看他如何狡辯!」

  「好。」

  「勞煩你站近些。」

  白芷讓人搬來一張桌子。

  桌子擺在糧鋪門前。

  她將三張王氏倉契、羅氏糧行帳簿抄本、兌糧日期和糧車車契依次鋪開。

  誰願意看,都能湊近看。

  白芷拿起第一張倉契。


  「永安倉。」

  「約定兌糧日期,三日後。」

  「青州羅氏糧行。」

  「約定兌糧日期,五日後。」

  「青峽轉運倉。」

  「未寫日期,需持母契與驗貨牌同兌。」

  「杜掌柜。」

  「你方才說,三處糧昨日已經全部兌出?」

  「臨時、臨時提前。」

  「誰批准?」

  「沈大人。」

  白芷看我。

  「你批准過?」

  「沒有。」

  杜昌立刻喊:「您自然不會承認!」

  白芷沒有與他爭。

  她把第一張倉契翻過去。

  「糧倉提前兌糧,須在背面加蓋急兌印。」

  「沒有。」

  「羅氏糧行提前兌糧,須由東家、掌柜、押運人三方畫押。」

  「只有掌柜一印。」

  最後看青峽倉。

  「母契不在,驗貨牌今日還在沈大人手中。」

  她指著我今晨從通州碼頭撿到的木牌。

  「你拿什麼兌?」

  人群里的喊聲低了許多。

  有人開始往前擠,想看清那三張紙。

  最開始喊得最凶的幾個人,卻在往後退。

  一拿,後面的人就不敢跑了。

  讓他們先跑,才能看看錢從哪裡領。

  「杜昌。」

  「你寫告示時,說的是『所兌三萬二千石』。」

  「可三處倉契都還沒到兌期。」

  「糧車也沒有出城記錄。」

  「你是昨日提前兌糧。」

  「還是提前寫好了糧被我送給西南?」

  二樓窗後傳來一聲輕響。

  燕小乙原本靠在糧鋪對面的柱子旁。

  下一瞬,一道黑影從糧鋪後牆掠過。

  燕小乙沒有說話。

  「裡面還有人?」

  「沒有。」

  「剛才是誰?」

  「是、是貓。」


  「你家貓會搬凳子?」

  「它胖。」

  阿六小聲道:「公子,這貓還挺有力氣。」

  顧行之立即讓內衛封住後巷。

  「沈大人,既然杜昌不開門,便應破門拿人。」

  「不能破。」

  「為何?」

  「他在等我們破。」

  我看向門縫。

  門檻下方有一點淺黃色粉末。

  風從門縫裡往外吹時,帶著一股微甜的氣味。

  「宋醫官到了嗎?」

  「來了。」

  宋醫官從人群外擠進來。

  是被我一早從太醫院叫出來,心情不好。

  「沈安。」

  「下官在。」

  「你最好真有快死的人。」

  「二樓一個。」

  「還沒死。」

  「那就別讓他死。」

  宋醫官蹲到門檻邊,只用銀匙取了一點粉末。

  聞過後,他立刻捂住口鼻。

  「閉氣粉。」

  「什麼用?」

  「吸多了手腳無力,神志清醒。」

  「死不死?」

  「分量重會死。」

  「門內有多少?」

  「不知道。」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手腳發軟?」

  宋醫官道:「屋裡有人點過藥。」

  「門窗一關,藥氣散不出去。」

  「再過一刻,他便站不住。」

  似乎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不是躲在安全的鋪子裡。

  而是被關進一隻藥箱。

  我問:「誰讓你關門?」

  杜昌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一個老婦。」

  「右眼有白翳?」

  我繼續道:「她是不是與杜成一起在承熙十四年見過你?」

  「你、你怎麼知道?」

  「你哥哥沒死在疫病里。」

  「你說什麼?」

  「杜成的屍體沒有人驗過。」


  「報疫的是青峽驛。」

  「燒屍的也是青峽驛。」

  「給王嵩送信的軍糧轉運印,最後卻落在你哥哥手裡。」

  「杜昌。」

  「那個老婦用你哥哥的事逼你寫了告示,對不對?」

  杜昌扶著窗框,嘴唇不斷發抖。

  「她說……她說我哥還活著。」

  「只要我照做,便讓我見他。」

  「你的侄女呢?」

  二樓窗旁放著一隻女子包袱。

  杜昌帶著侄女與老婦入京。

  「阿蓉被她帶走了。」

  「她說沈大人若來,便讓我當眾認下。」

  「若您進鋪子,她會讓阿蓉回來。」

  「若您不來……」

  「如何?」

  「便讓我點香。」

  我看向門檻下的黃粉。

  「香在哪裡?」

  他腳邊有一隻銅香爐。

  爐中插著一支已經燃到一半的細香。

  宋醫官罵了一句。

  「不是香。」

  「是引藥。」

  「門檻粉遇熱氣,藥性會加快。」

  我問:「還能撐多久?」

  「半刻。」

  破門會讓門檻粉揚起。

  不破門,杜昌會倒。

  二樓窗後已經有藥氣。

  他若直接跳下來,未必有力氣。

  方才還喊著拿我的人,退得最快。

  毒這種東西,比反賊身份更能讓人講道理。

  顧行之問:「從屋頂進?」

  宋醫官搖頭。

  「屋內藥氣積在上層。」

  「進去的人先倒。」

  我看著糧鋪結構。

  後院有糧倉。

  糧鋪最怕潮,地下通常不會鋪死。

  門不能開。

  我問白芷:「羅氏糧鋪有地窖嗎?」

  「有。」

  「入口在後院糧倉。」

  「糧倉與前鋪之間有一條防潮溝。」


  顧行之立即明白。

  「從後倉挖開。」

  「不能挖大。」

  宋醫官道:「只開低口。」

  「藥氣往上,人從下拖。」

  阿六也要跟。

  「你去做什麼?」

  「救人。」

  「你會挖牆?」

  「不會。」

  「那你去添亂?」

  阿六認真道:「小的可以在旁邊怕。」

  白芷把一塊濕布塞給他。

  「拿著。」

  「看見人後先捂口鼻。」

  阿六立刻跟上。

  慫著往前,也是往前。

  內衛沿防潮溝撬開三塊青磚。

  一個只夠人爬過的洞露出來。

  藥氣在上。

  燕小乙追人未回。

  顧行之要守外頭。

  第一個鑽進去的是阿六。

  「他何時這麼快?」

  白芷道:「剛才敲磚時,他正好蹲在洞邊。」

  「腿軟?」

  「嗯。」

  片刻後,洞內傳來阿六帶著哭腔的聲音。

  「找到了!」

  「人倒了!」

  「還有一本帳!」

  「先拖人!」

  「帳也不能丟!」

  跟白芷待久了,阿六已經知道活口與帳哪一個都不能少。

  很快,杜昌被從低洞拖出。

  手腳卻已經抬不起來。

  宋醫官立刻灌藥、扎針。

  杜昌被抬到街上時,三百人都看見了。

  反而是我把他從自己鎖死的鋪子裡拖了出來。

  人群里那些提前收錢的,臉色不大好看。

  我把杜昌寫的告示放到他面前。

  「現在重新說。」

  「誰讓你寫的?」

  「老婦。」

  「她叫什麼?」

  「蘭姑。」

  「她帶走你侄女,逼你認下三萬二千石糧已經兌出?」


  「是。」

  「糧到底兌沒兌?」

  「沒有。」

  外頭終於出現真正的譁然。

  我讓京兆府書吏當眾記供。

  每一句都念給眾人聽。

  杜昌又道:「她還讓我告訴沈大人……」

  「說。」

  「三萬二千石,不是給西南的。」

  我皺眉。

  「那給誰?」

  「她說糧不必真的送到沈烈手裡。」

  「只要讓朝廷相信,是沈烈劫了。」

  這句話落下,街上徹底安靜。

  杜昌被宋醫官扶著,艱難抬起手。

  他指向阿六從鋪中抱出的那本帳。

  「帳里有三份出事後的報單。」

  「糧還沒走。」

  「被劫的奏報,已經寫好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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