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糧還沒走,戰報先到了
杜昌從鋪中帶出的帳,不是糧帳。
是事故帳。
第一份寫永安倉糧車出城後,於柳溝渡遇西南流民哄搶。
死七人。
傷十二人。
失糧四千石。
第二份寫青州羅氏糧行押糧西行,在北驛道遭沈烈部下襲擊。
押糧官兵死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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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車焚毀二十八輛。
失糧八千石。
第三份寫青峽轉運倉奉朝廷賑西南邊民,卻被反軍劫入山中。
守軍死十二人。
商戶死六人。
失糧一萬石。
三種死法。
加在一起,正好三萬二千石。
糧契尚未到兌期。
人卻已經死了四十四個。
我看著那些姓名。
有些名字後面寫著籍貫。
有些只有軍籍編號。
還有六個人沒有姓名,只寫「流民」。
死人安排得很細。
比活人戶籍細多了。
白芷將三份報單鋪開。
「紙不一樣。」
「第一份用永安縣衙公文紙。」
「第二份用青州兵驛紙。」
「第三份是青峽守備軍報紙。」
阿六抱著剛救出的帳,臉還有些白。
「公子,他們連地方的紙都提前弄到了?」
「紙不難。」
「難的是印。」
三份報單末尾都留著蓋印位置。
有兩份還是空白。
永安縣那份,卻已經蓋上縣印。
京兆府官員拿起來驗。
「真印。」
「確定?」
今日真印出現得太多。
多到負責驗印的人每說一次真,都像在替自己添罪。
他仔細看了兩遍。
「與吏部留樣相同。」
「至少印模是真的。」
杜昌躺在臨時搬來的門板上。
宋醫官剛給他灌完第二碗藥。
他已經能動手指。
「老婦帶來的。」
「她說永安縣會先報。」
「只要京城收到第一份劫糧報,兵部便會催另外兩路出糧。」
「為何?」
「因為第一批糧被劫後,朝廷要補。」
白芷立刻懂了。
「三張契不是同時兌。」
「永安倉三日後。」
「青州糧行五日後。」
「先讓第一批在路上被劫。」
「朝廷為了補缺,會命第二批提前出倉。」
「第二批再被劫,青峽倉便會變成軍糧。」
「老婦說,一張假報不夠。」
「要一張一張逼朝廷發兵。」
這局比單純偷糧更狠。
先用一萬石糧製造西南劫糧案。
兵部催糧。
第二批糧車在官兵護送下上路。
再安排一場真正的襲擊。
死更多人。
等第三批青峽糧出倉時,它便不再是賑糧。
而是軍糧。
朝廷與西南之間,只差第一支箭。
只要屍體穿著對的衣服,軍報蓋著真的印,京城便會自己把後面的戰爭補完。
我問:「三份報單是誰寫的?」
「老婦帶來時,已經寫好。」
「你只負責什麼?」
「抄一份認罪告示。」
「在沈大人來後點香。」
「再把這本帳放到櫃檯下。」
「為何留下帳?」
「她說……」
杜昌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若死在鋪里,這本帳便是您與沈烈約定三路取糧的證據。」
「若您沒死呢?」
「便讓您看見。」
阿六忍不住問:「她怎麼什麼結果都能用?」
白芷道:「因為她做的不是一個結果。」
「是兩本帳。」
「沈安死,帳證明他通敵。」
「沈安活,帳逼他出京。」
我看著三份報單。
王夫人給我留請帖。
蘭姑則怕我不去,直接把路鋪到腳下。
她們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但至少在做同一件事。
逼我沿糧道往西南走。
顧行之的人從糧鋪中繼續搜出幾樣東西。
一枚京兆府廢印。
兩套西南軍舊衣。
一隻刻著公主府雲紋的木印模。
秋棠看見印模,臉色冷了下來。
「不是公主府真印。」
「但能蓋出七分像。」
白芷取來第三份青峽報單。
報單背面有一欄:
賑糧監理。
印模大小正合。
若第一份報單把我寫成通敵者。
第二份報單便會把蕭令儀寫進來。
昭寧公主監理賑糧。
糧被沈烈劫走。
無論我們是否知情,只要印蓋上,便能變成夫妻二人聯手送糧。
王氏西院搜出的公主府假印試蓋紙,終於有了用途。
不是用來偽造普通公文。
是用來蓋西南軍報。
我問秋棠:「印模何時做的?」
「只看木料,看不出。」
白芷拿過印模,觀察凹槽。
「試過至少十次。」
「邊角磨損與王氏西院試蓋紙相合。」
「印模是從王府出來的。」
王夫人離京前沒有帶走所有東西。
她留下足夠多的證據,準確指向我與蕭令儀。
是她想讓我們找到。
我抬頭看向圍觀人群。
方才喊得最凶的幾個人已經不見。
「跑了七人。」
「追到哪裡?」
「城東一處錢莊後巷。」
「拿到人了嗎?」
「沒有。」
「錢莊呢?」
「永豐舊股。」
喊一句「沈安通敵」值多少銅錢,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氏水線還活著。
王嵩交印,只讓水面上的大船沉了。
底下的暗渠仍在走。
京兆府官員問:「沈大人,這告示如何處置?」
羅氏糧鋪外那張告示仍掛著。
沈安奉命接濟西南。
我道:「不撕。」
「再掛一張。」
「寫什麼?」
「寫杜昌當眾翻供。」
「再把三份未發生的劫糧報單抄出來。」
「軍報涉及機密,公開是否不妥?」
「死人姓名都提前寫好了,還有什麼機密?」
「就在這裡開帳。」
「讓所有人看。」
「糧什麼時候兌。」
「車什麼時候走。」
「誰提前寫了死者。」
「誰拿真印蓋一場還沒發生的劫糧案。」
「沈大人,此事應先密報陛下。」
「密報以後呢?」
「封鎖消息,查明真相。」
「等查明時,城裡只記得第一張告示。」
我指著那塊寫我通敵的布。
「謠言已經掛在街上。」
「真帳卻要關進衙門。」
「最後百姓信哪一個?」
兵部官員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很難聽。
白芷已經讓人豎起一塊木板。
三張糧契。
兌糧日期。
預寫死者。
一項一項列得清楚。
永安糧三日後兌。
所謂劫糧發生在昨日。
青州糧五日後兌。
報單卻連死者撫恤數都算好了。
青峽糧尚未啟契。
守軍陣亡名單已經寫完。
有人在人群里喊:
「糧沒走,怎麼會被劫?」
這次不是收錢的人。
是一個真正看懂日期的糧商。
另一個人道:「死人也是假的?」
我答:「人名未必假。」
「他們可能真準備讓這些人死。」
預寫死者,比假寫死者更讓人發冷。
帳上的死人還能改活。
被提前寫進戰報的人,卻可能正在某處押糧,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死法已經定好。
我看向兵部官員。
「查名單。」
「這四十四人如今在哪裡。」
兵部的人立刻取冊。
不到半個時辰,第一批結果送來。
永安縣報單上的七名死者,五人在永安倉當差。
兩人是柳溝渡船夫。
全都活著。
青州報單上的十九名押糧官兵,十六人屬於青州驛軍。
三人為羅氏糧行護車人。
也都活著。
青峽報單上的十八人,只查到十二人。
其中六名流民無籍。
白芷道:「他們不只提前寫死亡。」
「還選了最容易真死的人。」
倉丁。
驛軍。
出了事,家裡未必有人能追。
撫恤也能再做一筆帳。
阿六低聲罵了一句。
有些帳確實值得罵。
宋醫官終於把杜昌從門板上扶起來。
「毒散得差不多。」
「人可以帶走。」
我問杜昌:「老婦帶你侄女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
「她留下什麼?」
杜昌想了一會兒。
「阿蓉的鞋。」
「在哪裡?」
他指向糧鋪二樓。
內衛很快取下一隻繡鞋。
鞋底卻縫著一片硬紙。
拆開後,是半張驛票。
蘭姑帶走杜蓉,不只是為了逼杜昌。
她在告訴我們,下一步在永安。
白芷問:「會不會是假路?」
「會。」
我把驛票收起。
「但三日後永安倉要兌糧。」
「她至少要讓我們相信,那裡有事。」
「去不去?」
阿六問。
「去。」
「明知是局也去?」
「糧在人家手裡。」
「活人在報單上。」
「請帖都寫到這個地步,不去顯得我們沒禮貌。」
蕭令儀一直沒說話。
她拿起那枚公主府假印模。
「不是我們去。」
「什麼意思?」
「現在出京,正中他們下懷。」
「那便不去?」
「去。」
「但要先讓京城所有人知道,我們為什麼去。」
她轉向京兆府官員。
「今日街上所有帳,抄送六部、都察院、內衛與三處城門。」
「王氏三張糧契即刻止兌。」
「沿途如有持公主府監理印催糧者,一律拿下。」
兵部官員道:「殿下,地方糧倉未必肯認公主府急令。」
蕭令儀看著他。
「那便請父皇下旨。」
話音剛落,一騎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
馬上差役滿身塵土。
還未下馬,便高舉一隻紅封急匣。
「江北八百里急報!」
人群自動讓開。
差役跪到兵部官員面前。
「永安縣柳溝渡,朝廷賑糧遭西南反軍劫掠!」
「倉丁、船夫死七人!」
「失糧四千石!」
「永安縣令請朝廷發兵追剿!」
街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白芷低頭看向木板。
第一份預寫報單。
死者。
失糧數。
兵部官員拆開紅封,手開始發抖。
「印是真的。」
我問:「報單何時發出?」
「前日。」
「糧何時出倉?」
他翻到隨附車單。
臉色一下變了。
「今日辰時。」
如今尚未到午時。
永安離京城,快馬也需兩日。
前日發出的急報,卻寫著今日才出倉的糧,已經在昨日被劫。
不是他們提前寫了戰報。
是他們已經讓一份不可能存在的戰報,走完驛站,蓋完官印,送到了京城。
我看著那隻紅封急匣。
忽然明白蘭姑真正想證明的是什麼。
她不是在告訴我們,永安即將出事。
她是在告訴我們——
江北三府的驛站、縣衙和糧倉,已經有人替她把假事寫成了真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