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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王夫人帶走的不是銀

  中書丙房空了。

  太常供器箱裡卻只有石頭。

  那一箱舊符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蘭姑入京。

  這句話很有用。

  也很沒用。

  京城每天進城的人數以萬計。

  女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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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的、少的、戴帷帽的、缺手指的、眼有白翳的。

  若都按羅承海見過的模樣去抓,京兆府今日便能把全城女人得罪一遍。

  到時蘭姑沒抓到,公主府先收到幾萬封罵信。

  皇帝命顧行之封中書舊庫。

  裴慎繼續禁在宮中。

  羅承海押回都察院。

  何文正與京兆府推官陳靖一併收押。

  十九人聯名上奏,最後抬出去兩個。

  剩下十七人散殿時走得很快。

  大概怕走慢一點,白芷又從誰家糧行帳里翻出他們的姻親。

  我與蕭令儀沒有立刻回府。

  王氏族產還在封帳。

  王夫人既然帶走了三萬二千石糧契,中書丙房的舊符又在同一夜被轉走,這兩件事多半不是巧合。

  巧合在京城活得很辛苦。

  通常剛出現,便會被帳打死。

  王府外已經貼上封條。

  昨日還門庭若市的顧命舊臣府,如今只剩內衛與都察院差役。

  門也沒拆。

  可人一旦交印,連門口石獅子看著都像老了幾歲。

  阿六跟在我後面,左右看了看。

  「公子,王府會不會還有機關?」

  「怕?」

  「怕。」

  「那你站外面。」

  阿六立刻跟得更緊。

  「外面人多,更危險。」

  白芷已經在東書房等我們。

  地面被撬開三處。

  其中一處便是舊信藏匣。

  「尺寸不一樣。」

  「一個放冊。」

  「一個放印匣。」

  「都被提前取走。」


  我蹲下看木格邊緣。

  最小那格是近期才空。

  最大的那格,至少空了半年。

  「王夫人七日前準備歸鄉文書。」

  我道:「但她半年前便開始移東西。」

  白芷點頭。

  「王氏不是王嵩昨日交印才敗。」

  「從鄭懷恩案開始,他們便在拆帳。」

  蕭令儀問:「拆去了哪裡?」

  「表面上有五處。」

  白芷鋪開王氏近半年族產轉移圖。

  沒有畫得太複雜。

  她知道我不喜歡看一團線。

  帳最怕故意弄亂。

  能一條線講清的事,畫成蜘蛛網,多半是做帳的人想顯得自己很有學問。

  第一處,王氏祖宅。

  轉去舊衣、祭器和女眷私產。

  第二處,城外崇義莊。

  轉去銅錢、車馬與糧袋。

  第三處,永豐票號。

  轉去乙帳暗銀。

  第四處,太常寺城西舊庫。

  轉去清帳舊符與宮中舊檔。

  第五處,青峽糧道。

  轉去糧契與車契。

  我看了一會兒。

  「前四處都在給第五處送東西。」

  白芷看我一眼。

  「不錯。」

  王氏祖宅提供合法女眷身份與祖產名義。

  崇義莊準備車馬、糧袋和沿途僱工。

  永豐票號把銀換成容易散開的銅錢與糧款。

  太常舊庫提供舊符、舊印和能讓沿途官府相信的文書。

  最後所有東西匯到青峽糧道。

  王夫人帶走的不是幾張契。

  她帶走的是一條能合法運糧、合法換車、合法過關,甚至合法調兵護送的路。

  阿六聽完,臉色越來越差。

  「公子,這和帶走一支軍隊有什麼區別?」

  「有。」

  「什麼區別?」

  「軍隊走在路上,大家會怕。」

  「糧車走在路上,大家會讓。」


  三萬二千石糧契只是明帳。

  沿途商倉、票號、舊符和王氏關係網,才是真正的東西。

  只要糧契一兌,糧車便能從江北一路向西。

  車裡可以裝糧。

  裝清帳牌。

  裝偽造的西南軍書。

  甚至裝一批穿著西南軍衣的人。

  最後在哪座城門前被「劫」,哪一支軍隊先拔刀,都由握路的人決定。

  蕭令儀道:「查兌糧地點。」

  白芷翻到下一頁。

  「已經查。」

  「三張契不是在同一處兌現。」

  「永安倉兌一萬石。」

  「青州羅氏糧行兌一萬二千石。」

  「青峽轉運倉兌一萬石。」

  「分三處?」

  「對。」

  「為何不集中?」

  我道:「集中容易被封。」

  「分開以後,任何一處出事,另外兩處仍能走。」

  白芷又道:「而且三處兌糧時間不同。」

  「永安倉,三日後。」

  「青州羅氏糧行,五日後。」

  「青峽轉運倉,沒有日期。」

  沒有日期便意味著隨時可以兌。

  也意味著那一萬石可能早已不在帳上。

  我問:「青峽倉是誰的?」

  「名義上是羅氏糧行分倉。」

  「實際掌柜叫杜昌。」

  「杜成的什麼人?」

  白芷看向我。

  「弟弟。」

  承熙十四年替人送信、後來被寫作疫亡的杜成。

  他的弟弟,如今掌著青峽轉運倉。

  糧契。

  十一年前與今日,終於接上了。

  蕭令儀道:「杜昌人在何處?」

  「昨月離開青峽。」

  「去哪裡?」

  「京城。」

  「何時入京?」

  「前日。」

  我問:「住哪裡?」

  「沒有住店記錄。」


  「進城路引呢?」

  「有。」

  白芷遞來一份抄件。

  杜昌以羅氏糧行東家身份入京,報稱結算舊帳。

  老婦右眼有白翳。

  我與蕭令儀同時看向羅承海的供詞。

  承熙十四年在永豐西櫃接信的蘭姑。

  十一年後,她又進京了。

  阿六小聲道:「公子,這人活得挺久。」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

  「就是京城死人多,活這麼久顯得難得。」

  清帳會的證人通常活不了多久。

  這位蘭姑卻從承熙十四年活到今日。

  說明她不是末端跑腿。

  是能決定誰當末端的人。

  顧行之的人已去查杜昌。

  我們則繼續搜王府。

  王夫人的西院昨日已經翻過一遍。

  可白芷堅持再翻。

  她說帳房第一次搜東西,找的是值錢的。

  第二次找的是不該在的。

  第三次才找本應存在、卻不存在的。

  也覺得做賊遇上她,確實不太走運。

  西院妝檯、床下暗格和衣箱都已封存。

  秋棠帶女官重新核對。

  很快發現一件事。

  王夫人的衣服少得不對。

  她常年居京,四季禮服、常服、祭服、命婦朝服至少應有數十套。

  如今衣櫃中只剩七件。

  不全是她帶走的。

  有些衣物從半年前便陸續送出王府。

  送衣記錄寫著:

  「送哪個寺?」

  「慈恩寺。」

  慈恩寺又回來了。

  這地方燒過柴房,藏過功德總簿,關過災民,如今還替王夫人收舊衣。

  阿六聽見慈恩寺,臉色很難看。

  「公子,那地方不會又起火吧?」

  「寺已經封了。」

  「封了也能燒。」

  他對火已經有了自己的理解。

  白芷道:「衣不是重點。」


  「記錄上每次送出舊衣,王氏帳房都會支一筆布施銀。」

  「數額不大。」

  「每次三百兩。」

  「半年共六次。」

  「一千八百兩。」

  我問:「入了慈恩寺功德帳?」

  「沒有。」

  「去了哪裡?」

  「永豐票號水帳。」

  舊衣只是名目。

  每次送衣,便能合法搬一隻箱子出府。

  箱子裡裝什麼,無人會查。

  因為命婦施寺舊衣,外男不便打開。

  又因為慈恩寺收的是功德物,沿途不會被攔。

  我看向空掉的地板暗格。

  「最大的那格,放的是冊。」

  「半年前開始送衣時,冊便被移走了。」

  「什麼冊?」

  白芷沒有回答。

  她走到牆邊,指著一排舊書架。

  書架上方擺著王氏族譜。

  族譜一共十二冊。

  從第一冊到第十二冊,整齊得很。

  可編號有問題。

  第五冊與第六冊之間,書脊寬度明顯空出一指。

  背後的牆上有一道長期被紙壓出的淺痕。

  那裡曾放過第十三冊。

  王氏族譜只有十二冊。

  第十三冊自然不是族譜。

  白芷在第六冊封皮內側找到一行墨記。

  乙堂人名,另冊不入族譜。

  王氏乙帳。

  我們一直在找清帳會名單。

  太常舊冊只剩殘字。

  第二批清帳牌領牌冊被燒過。

  王嵩的人脈散在六部。

  可王氏為了分銀、傳令和安排每個人負責哪一小段,一定需要一份能找到人的冊子。

  那便是第十三冊。

  我問:「送去慈恩寺?」

  白芷搖頭。

  「慈恩寺只是中轉。」

  「每次送衣後,寺中只留衣,不留箱。」

  「箱去了哪裡?」


  「南門布施車出城。」

  「車契歸誰?」

  「羅氏糧行。」

  王夫人半年前便開始把乙堂名冊拆出王府。

  借舊衣送入慈恩寺。

  再借布施車送上糧道。

  她不是臨走才帶走清帳會。

  她在王嵩仍坐高位時,便把能重新組織清帳會的人名轉向青峽。

  蕭令儀道:「第十三冊若已出京,王夫人為何還要冒險回西院留信?」

  「因為冊未必完整。」

  我看向王氏族譜。

  「王嵩掌的是舊臣。」

  「王夫人掌外線。」

  「馮喜掌宮中。」

  「中書丙房掌舊符。」

  「第十三冊可能只記乙堂銀路與外線。」

  「她還需要宮中的藥、衣、門三線。」

  「所以昨夜要轉丙房舊符。」

  白芷點頭。

  「如今舊符丟了。」

  「說明有人已經替她補上。」

  不是為了接王夫人走。

  是為了把內廷總令交給她,或者從她手裡接過西南糧道。

  無論哪一種,青峽都會成為下一處總帳。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顧行之的人回來了。

  內衛單膝跪地。

  「殿下,沈大人。」

  「杜昌找到了。」

  「在哪裡?」

  「城南羅氏糧鋪後院。」

  「人活著?」

  內衛停了一下。

  「活著。」

  今日清帳會忽然懂得愛惜證人了?

  「帶回來。」

  「帶不回來。」

  「為何?」

  「他不肯出來。」

  「挾持人質?」

  「沒有。」

  「那是什麼?」

  內衛從懷裡取出一張告示。

  告示墨跡未乾。

  杜昌親筆畫押。


  內容是:

  青峽糧路所兌三萬二千石,全奉監察御史沈安之命,接濟西南沈軍。

  羅氏糧鋪門外已經圍滿百姓。

  京兆府、兵部和十七名剛從金殿散去的聯名官員都在。

  杜昌把自己關在鋪中。

  只等我去。

  阿六看著告示,半晌才道:

  「公子。」

  「這回請帖寫您名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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