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蘭姑

  羅承海說出「蘭姑」兩個字後,宣政殿裡靜了很久。

  不是沒人聽過。

  是聽過的人太多。

  從蘭不歸,到三孔蘭,再到王氏西院的斷蘭印,這朵蘭已經在帳、衣、藥、糧和死人身上開過許多次。

  如今終於有人說,它是一個人。

  我卻不大相信。

  一個人若能同時出現在西南軍糧道、京城票號、內廷舊庫和王府西院,她要麼會飛,要麼京城所有門都是她家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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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種不大可能。

  後一種更嚇人。

  皇帝看著羅承海。

  「她是誰?」

  羅承海伏在地上,肩膀不斷發抖。

  「草民不知道。」

  顧行之向前一步。

  羅承海立刻補道:「草民是真的不知道!」

  怕到這種地步的人,通常已經顧不上編得好不好聽。

  「你沒見過她?」

  「見過。」

  「長什麼樣?」

  「每次……每次不一樣。」

  何文正還跪在一旁,忍不住道:「荒唐。一個人怎會每次相貌不同?」

  「不是一個人。」

  我問:「那為何都叫蘭姑?」

  「因為她們都拿同一樣東西。」

  「斷蘭印?」

  「還有令。」

  「什麼令?」

  羅承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蘭姑來時,不報姓名。」

  「只遞半枚蘭牌。」

  「牌上有事。」

  「藥、衣、門、糧、銀,五種。」

  昨夜從馮喜空墳里找到的半枚牌,寫的是「奉令」。

  內廷總令分藥、衣、門三線。

  如今又多了糧與銀。

  這便不只是宮中舊案。

  是一套完整的傳令體系。

  顧行之取出那半枚「奉令」牌。

  「是這種?」

  羅承海看了一眼,臉色更白。

  「像。」


  「為何只有半枚?」

  「接令的人持一半,傳令的人持一半。」

  「對上木紋與缺口,才算真令。」

  白芷在殿側聽得很認真。

  她忽然問:「若傳令的人死了呢?」

  「什麼?」

  「若持另一半牌的人死了,令如何繼續?」

  「會有人接牌。」

  「誰?」

  「不知道。」

  「上一個蘭姑,把半牌交給下一個蘭姑?」

  「有時是。」

  「有時呢?」

  「半牌會放在指定的舊衣、藥箱或糧車裡。」

  我看向案上的兩批清帳牌。

  第一批真牌有雙牌核驗、副冊押記。

  第二批偽牌拆掉追責規矩,卻保留了對牌傳令。

  清帳會不是胡亂殺人。

  它把先皇后用於限制權力的辦法,改成了隱藏責任。

  白芷道:「所以蘭姑不是名字。」

  「是一隻手。」

  「誰拿到另一半牌,誰便能發下一段令。」

  「對。」

  「草民在西南軍中時,見過兩位蘭姑。」

  「一個年老,聲音啞。」

  「一個年輕,左手缺了小指。」

  「進京以後,永豐票號也來過蘭姑。」

  「那人戴帷帽,沒看見臉。」

  「王夫人呢?」

  我道:「她是不是蘭姑?」

  「不、不知道。」

  「你替她轉銀、送糧,又在王氏暗庫做事。」

  「她拿過斷蘭印。」

  「你還不知道?」

  「王夫人從不親自說自己是。」

  「她只說,蘭令到了。」

  王夫人可以發令,又不必承擔「蘭姑」這個身份。

  因為蘭姑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人。

  誰持牌,誰便是。

  皇帝問:「承熙十四年,那封舊信是誰交給你的?」

  「西南軍中一個老帳吏。」

  「名字。」


  「杜成。」

  兵部官員立刻翻冊。

  杜成,西南軍糧轉運副吏。

  承熙十四年冬,押糧途中病亡。

  又一個死人。

  我問:「你親眼看見他死了?」

  「沒有。」

  「誰報的病亡?」

  「糧道驛站。」

  「誰驗屍?」

  「沒有驗。」

  「為何?」

  「屍體說染了疫,當夜便燒了。」

  清帳會最喜歡讓死人死得合規矩。

  我問:「杜成給你信時,說送給誰?」

  「送到京城永豐票號西櫃。」

  「沒有說王嵩?」

  「沒有。」

  「信為何進了王府?」

  「草民不知道。」

  「你送到西櫃後,誰接的?」

  「一名老婦。」

  「長什麼樣?」

  「右眼有白翳,手上戴銀戒。」

  「她說自己是什麼人?」

  「蘭姑。」

  殿中有幾名官員已經開始記。

  「你方才說,西南見過兩名蘭姑。」

  「一老一少。」

  「老婦是其中之一?」

  「不是。」

  「那便至少三個。」

  「是。」

  「進京後又見過帷帽蘭姑。」

  「是。」

  「王夫人還能發蘭令。」

  「是。」

  「不是一個人。」

  「也不止一代。」

  「蘭姑是一套傳令身份。」

  裴慎跪在殿側,忽然開口。

  「當年中書舊庫有一種無名令。」

  他今日已經交印,話倒比以前多了。

  大概一個人失去官位後,終於不用每句話都替前程留後門。

  「什麼無名令?」

  「先帝年間,邊軍遇急,可用半符調糧。」


  「半符不記持有人姓名,只認符口。」

  「後來因有人偽造,廢了。」

  「第二批清帳牌領料時,王閣老曾調閱過半符舊制。」

  我看向王嵩離開的殿門。

  這老東西確實很會穩朝綱。

  舊制里有用的,拿來。

  剩下的便成了一套人人都能用、人人都不用負責的刀。

  皇帝道:「調中書半符舊檔。」

  顧行之領命。

  我又問羅承海:「蘭令如何區分輕重?」

  「牌背刻字。」

  「藥,是用藥。」

  「衣,是換衣、藏物、銷衣檔。」

  「門,是封門、換守、移人。」

  「糧,是轉倉、斷糧、造劫糧案。」

  「銀呢?」

  羅承海咽了口唾沫。

  「銀不直接寫銀。」

  「寫『水』。」

  白芷皺眉。

  「為何?」

  「銀像水。」

  「從哪裡都能流。」

  這話不像羅承海自己想的。

  我問:「誰教你的?」

  「蘭姑。」

  「哪一個?」

  「帷帽那個。」

  白芷把乙帳暗尾翻到幾處空白。

  以前我們只覺得這些波紋似的記號是票號水腳。

  如今再看,三條短波紋,正好對應羅承海口中的「水令」。

  「王氏乙帳不是單獨的銀路。」

  她道:「是蘭令中的水線。」

  「藥、衣、門、糧、水。」

  「五條線。」

  「每條都只負責一段。」

  「最後匯到哪裡?」

  羅承海立刻搖頭。

  「不知道。」

  「你最好知道一點。」

  「草民真的只管糧與水。」

  「每月乙帳結尾,有人來收總數。」

  「誰?」

  「每次不同。」

  「怎麼認?」


  「看手。」

  「手?」

  「來人會在左手腕系一根斷蘭紅繩。」

  「紅繩打五結。」

  「五條線,一線一結。」

  我忽然想起王氏西院窗外,被車輪壓斷的蘭草。

  斷口上,也繫著一根極細紅線。

  那不是隨手留下的記號。

  是總令。

  王夫人離開西院前,已經收走或發出了五線之一。

  我問:「紅繩最後交給誰?」

  「草民沒見過。」

  「但聽說五結齊了,要送入舊庫。」

  「什麼舊庫?」

  羅承海抬眼看向裴慎。

  裴慎臉色微微變了。

  「中書舊庫?」

  裴慎道:「中書舊庫沒有這種東西。」

  「裴侍郎昨日還說,內廷總令最初由馮喜掌。」

  「今日又說舊庫沒有。」

  「你到底知道多少?」

  裴慎沉默片刻。

  「中書舊庫分甲、乙、丙三房。」

  「官檔在甲。」

  「封存詔草在乙。」

  「丙房沒有冊。」

  「沒有冊是什麼意思?」

  「專放不宜入冊,卻又不能銷毀的東西。」

  「大梁朝廷很會取名字。」

  「不能見光的東西,專門放在沒有帳的房裡。」

  「丙房誰能進?」

  「中書令、兩名侍郎,以及持顧命舊鑰者。」

  「王嵩有鑰?」

  「有。」

  「你呢?」

  裴慎沒有答。

  顧行之已經走到他面前。

  裴慎從袖中取出一把很小的銅鑰匙。

  「臣有。」

  這老狐狸今日每交一樣東西,便多一樁罪。

  卻也多開一扇門。

  皇帝道:「開丙房。」

  裴慎道:「陛下,丙房封存十一年。」

  「昨夜中書新令既能用真印發出,丙房未必還封著。」


  「顧統領。」

  顧行之已經在往外走。

  燕小乙忽然從殿門外進來。

  但他既然進來,說明外頭有比規矩更急的事。

  「中書舊庫出事了。」

  殿中幾名官員臉色同時一白。

  我第一反應是火。

  京城這些人沒有新意。

  但燕小乙接著道:「沒起火。」

  另外半口還不敢松。

  「那是什麼?」

  「丙房門是開的。」

  「裡面呢?」

  「空了。」

  「何時搬的?」

  「昨夜宮門封鎖前。」

  「誰搬?」

  「中書調檔。」

  「有文書?」

  「有。」

  他把一張調檔單遞給顧行之。

  真印。

  調走的東西寫得很簡單。

  承熙舊廢符,一箱。

  太常寺城西舊庫。

  我看向昨日被攔下的四十七口太常供器箱。

  其中一口裝的是石頭。

  王夫人沒有在昨夜臨時搶走蘭令總帳。

  她早已把丙房舊符裝進那口箱子。

  若不是我們封門,箱子此刻已經出宮。

  可箱子被攔後,裡面為何只有石頭?

  有人在裝車前又換了一次。

  顧行之問:「調檔人是誰?」

  燕小乙道:「裴慎。」

  殿中所有目光落到裴慎身上。

  裴慎跪得很穩。

  「不是臣。」

  「單上是你的簽。」

  「簽是真的。」

  「那便是你簽的。」

  「不。」

  裴慎看著調檔單。

  「這是十一年前的簽。」

  「中書調檔簽每年換一處落筆暗點。」

  「這張單上的暗點,是承熙十四年的。」

  「有人拿十一年前我簽過的空白調檔單,昨日補上了內容。」


  十一年前的空白文書。

  昨日的真印。

  清帳會不是臨時反撲。

  它從十一年前便在替今天準備手續。

  白芷忽然翻過調檔單。

  背面有一道很淺的壓痕。

  她拿炭粉輕輕掃過。

  一行被上層紙壓出的字慢慢顯出來。

  丙房舊符已轉。

  蘭姑入京。

  我盯著最後四個字。

  羅承海說蘭姑不是一個人。

  可這張單上,卻寫得像某一個真正的人。

  她已經進京。

  而且就在王嵩交印、王夫人逃亡、我的身份公開之後。

  她不是來救誰。

  是來接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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