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王嵩交印

  「不會。」

  我答得很快。

  王嵩似乎沒料到。

  殿中一些準備看我說大道理的人,也沒料到。

  我繼續道:「開帳不會讓大梁立刻乾淨。」

  「只會先讓所有人看見,它有多髒。」

  王嵩問:「既然如此,為何還開?」

  「因為不看見,便只會繼續有人替它髒下去。」

  他看了我片刻,緩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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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被逼到絕路的笑。

  更像一位長輩終於確認,眼前的年輕人果然只看見了一半。

  「沈安。」

  他第一次沒有叫我沈御史。

  「你查過幾本帳,救過幾個災民,便以為治國也是如此。」

  「找出錯處。」

  「拿掉壞人。」

  「改一套規矩。」

  「從此天下太平。」

  「老夫年輕時,也這樣想過。」

  這句話從王嵩嘴裡說出來,比罵我幼稚更麻煩。

  因為他不是沒有見過死人。

  恰恰相反。

  他見得太多。

  多到已經學會把死人換算成數字。

  「治國不是查帳。」

  王嵩轉身看向滿殿朝臣。

  「江山要穩。」

  「朝臣要用。」

  「邊軍要養。」

  「漕糧不能斷。」

  「宗親不能亂。」

  「地方豪強不能一夜盡除。」

  「你今日救十七個災民,明日便可能因為朝局崩裂,死十七萬人。」

  這話很有道理。

  有道理到殿中不少人低下了頭。

  我也覺得有道理。

  但這種話,通常只在別人快死的時候有道理。

  我問:「所以閣老替十七萬人作主,先把眼前十七個人寫死?」

  「必要之損。」

  「誰來決定必要?」

  「朝廷。」

  「是朝廷,還是拿乙帳暗尾的王氏?」


  王嵩的笑淡了一點。

  「王氏取銀,是為維持舊臣與地方關係。」

  「用災銀維持?」

  「災銀、軍餉、內庫,從來不是完全分開的三本帳。」

  「朝廷缺銀時,只能互相挪用。」

  白芷忽然開口。

  「挪用會記歸還。」

  王嵩看向她。

  白芷把乙帳翻到最後。

  「王氏拿過的錢,沒有一筆記還。」

  「白姑娘,天下不是帳房。」

  「正因為天下不是王氏帳房,閣老拿錢才該寫清楚。」

  她聲音不大。

  王嵩卻沒有再同她爭。

  大概他也明白,與白芷爭帳法,和與燕小乙比誰跑得快差不多。

  不體面。

  也贏不了。

  王嵩重新看向我。

  「你父親在西南起兵之初,也說自己只劫官糧,不動民糧。」

  我心裡微沉。

  「後來呢?」

  「後來西南斷糧五十三日。」

  「沈烈征了三縣餘糧。」

  這件事,我不知道。

  或者說,我爹從沒告訴過我。

  王嵩看見我的神色。

  「你看。」

  「每個人走到那一步,都會明白。」

  「活一萬人,便可能要取一千人的糧。」

  「保一朝安穩,便可能要讓幾個人閉嘴。」

  「不是因為他們天生惡。」

  「是因為位置到了那裡,只能選。」

  我問:「閣老也選過自己嗎?」

  他停住。

  「什麼?」

  「既然總要有人犧牲。」

  「閣老什麼時候把王氏寫進必要之損?」

  「什麼時候把自己的孫子送進南藥棚?」

  「什麼時候讓王夫人去慈恩寺柴房裡等火?」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藥盞蓋輕輕一碰。

  「閣老每次都說為了更多人。」

  「可每次被寫死的,都是沒資格選的人。」


  「災民。」

  「宮女。」

  「醫官。」

  「帳房。」

  「你們替天下做決定,卻從不讓天下知道你們拿了什麼、殺了誰。」

  「這不叫必要。」

  「這叫方便。」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折過的戶籍紙,放到王嵩面前。

  紙上寫著田小丫的名字。

  昨日之前,她在義倉帳上領過米,在藥棚帳上領過藥,又在慈恩寺功德簿上死過一次。一個活生生的人,被三本帳輪流用過,最後連自己還算不算活著,都要問官府。

  「閣老說這是必要之損。」

  「那請閣老告訴她,她究竟損在哪一筆里?」

  王嵩沒有低頭看。

  我便替他展開。

  「她父親死在清和義倉,母親病死在南藥棚。村裡的地因為全戶疫亡,被地方豪強接走。她若沒有這張新戶籍,明年仍領不到糧,長大後也不能成婚、置產,甚至不能證明自己是誰。」

  「可在王氏乙帳里,她只是一行已經結清的數字。」

  我按住那張紙。

  「閣老總說死十七人是為了救十七萬人。」

  「但你們從不肯讓那十七人知道,自己為何該死。」

  「因為一旦讓他們開口,所謂必要,便會變成誰有權、誰方便,誰就活;誰沒有名字、沒有門路,誰就先被寫進損耗。」

  「這不是治國。」

  「是把不會反駁的人,拿來填你們算不平的帳。」王嵩終於冷下臉。

  「放肆。」

  我點頭。

  「臣確實放肆。」

  「反賊之子,奉命弒君,還敢查顧命舊臣。」

  「這幾樣罪名加起來,再多一句也不顯多。」

  殿中有人想笑,不敢。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眼神大概是在提醒我,今日若活著回府,還有另一筆帳。

  我暫且當沒看見。

  王嵩道:「你以為皇帝比老夫乾淨?」

  這次,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皇帝沒有動。

  王嵩繼續道:「承熙十四年,封御帳的不是老臣。」

  「封長寧偏殿的詔,也不是老臣蓋的玉璽。」


  「先皇后交出病衣線索時,陛下已經知道舊折牽涉何人。」

  「可陛下選擇穩局。」

  「今日你拿老臣,是因為陛下病了,舊臣老了,朝局終於容得下這場清算。」

  「若在十一年前,沈安,你連都察院大門都進不了。」

  這也是實話。

  最難對付的從來不是謊話。

  是被壞人握在手裡的真話。

  蕭令儀看向皇帝。

  「父皇。」

  她只叫了一聲。

  沒有繼續問。

  皇帝卻像已經聽見了後面所有問題。

  他端起藥盞,又放下。

  「王嵩說得對。」

  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我站著不合適,也跟著跪。

  皇帝道:「御帳是朕封的。」

  「長寧偏殿,也是朕下令暫封。」

  蕭令儀的臉沒有變化。

  只有手指一點點攥緊。

  皇帝繼續道:「朕當時以為,先穩住軍餉、內庫與顧命舊臣,再慢慢查。」

  「朕以為門只是暫時關上。」

  「也以為藥只是讓她安睡。」

  「等朕決定開門時,她已經醒不過來了。」

  魏直低下頭。

  孫阿謹閉上眼。

  皇帝的聲音越來越輕。

  「朕穩了朝局。」

  「也留下今日這筆債。」

  王嵩伏地。

  「陛下,若無老臣等人,承熙十四年朝局早已崩裂。」

  「朕知道。」

  「那陛下今日為何要拿老臣?」

  皇帝看著他。

  「正因為朕知道。」

  「朕當年不敢拿的人,今日再不拿,大梁便永遠只能靠死人來穩。」

  王嵩抬頭。

  「西南軍一動,京城糧價便會漲。」

  「舊臣一倒,地方官會觀望。」

  「王氏銀路一斷,至少七州糧商不再替朝廷運糧。」

  「陛下拿了老臣,接下來靠誰穩?」

  皇帝沉默片刻。

  「靠活人。」

  王嵩笑了。

  「活人會餓,會怕,會反。」

  「死人不會。」

  我忽然明白。

  王嵩不是不知道死人帳有多惡。

  他只是覺得死人最安穩。

  不會申冤。

  不會改口。

  不會在城南把木牌舉起來。

  對他來說,治國最方便的辦法,便是把所有會製造麻煩的人提前寫成死人。

  皇帝道:「王嵩。」

  「交印。」

  三個字落下。

  王嵩的手慢慢落到腰間。

  那枚印,他握了二十餘年。

  門生故吏、票號糧倉、太常舊庫與無數寫著「失察」的摺子,都曾從這枚印下經過。

  現在,它終於要離手。

  王嵩沒有立刻解。

  他看向裴慎。

  「你也認為老夫錯了?」

  裴慎跪在地上。

  「閣老不是全錯。」

  「但不能因為沒有全錯,便不認做錯的部分。」

  王嵩又看向周秉禮。

  周秉禮已經不敢抬頭。

  最後,他看向滿殿朝臣。

  有些人曾是他的門生。

  有些人靠王氏糧路升官。

  還有些人昨夜仍在替他傳話。

  此刻沒有一個人開口。

  舊臣之首最重的枷,不是顧行之的手。

  是他回頭時,發現身後的人都在等他先倒。

  王嵩終於解下印綬。

  雙手舉過頭頂。

  顧行之上前接印。

  印離手的一瞬,王嵩肩背似乎低了一點。

  只有一點。

  他仍然沒有喊冤。

  也沒有罵人。

  「陛下。」

  「老臣最後問一句。」

  「問。」

  「若西南兵臨京城,沈烈要的不是清帳,而是皇位。」


  「陛下還信沈安嗎?」

  殿中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

  這老東西臨走還不忘把我推到刀口。

  皇帝看了我很久。

  「信不信他,朕會親自回答。」

  「今日先算你的帳。」

  王嵩點頭。

  顧行之押他往殿外走。

  到門前時,他忽然停下。

  「沈安。」

  「閣老還有話?」

  「你父親讓你入京,不只是殺陛下。」

  我心口一緊。

  「什麼意思?」

  王嵩看向長案上的青峽糧道信。

  「西南缺的,從來不只一把刀。」

  「還缺一條進京的糧路。」

  顧行之推了他一下。

  王嵩沒有再說。

  他走出殿門,光落在花白頭髮上。

  王嵩交印。

  王氏夫人逃亡。

  清帳會明面上的舊臣之首終於倒下。

  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王嵩最後那句話,將父親最初給我的命令,翻出了另一層意思。

  我以為自己是來殺皇帝的。

  也許從一開始,我還是沈烈用來打開京城糧門的那塊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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