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金殿總審

  辰時,宣政殿開總審。

  我一夜沒睡。

  阿六倒是睡了半個時辰,醒來後堅稱自己只閉了閉眼。

  我沒拆穿他。

  怕死的人肯在證物箱旁邊閉眼,已經算進步。何況他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摸懷裡的帳還在不在。

  帳在。

  人也在。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這就比許多朝臣強。

  宣政殿今日沒有設常朝儀仗。

  御階下只擺了一張長案。

  案上依次放著白嵩御帳、永豐票根、乙帳暗尾、清和義倉米券、南藥棚病檔、慈恩寺功德簿、兩批清帳牌、王氏西院假供,以及從馮喜空墳中找到的半枚「奉令」牌。

  證物不算少。

  可真正站在案旁的活人更重要。

  白芷。

  秦尚儀。

  孫阿謹。

  宋醫官。

  裴慎。

  還有被押來的羅承海、周秉禮、王福與中書值印書辦。

  王嵩最後到。

  他仍穿著顧命舊臣朝服,腰間印綬也還在。

  顧行之沒有給他戴枷。

  這種人戴不戴枷,區別不大。

  他站在那裡,滿殿文武便會自動給他讓出一塊地方。

  這就是二十餘年顧命舊臣的分量。

  王嵩走到殿中,先向皇帝行禮。

  動作穩。

  聲音也穩。

  「老臣王嵩,叩見陛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比昨夜更白。

  魏直替他在手邊放了一盞藥。

  藥沒有動。

  我看了一眼宋醫官。

  宋醫官輕輕搖頭。

  今日的藥是他親自驗過的。

  至少這一盞,沒有人替皇帝安排什麼時候該醒。

  皇帝道:「平身。」

  王嵩起身,看向長案。

  「陛下今日是審賑災銀,還是審承熙舊事?」

  「都審。」

  「案涉二十餘年,牽連六部、內廷與先帝舊制。一日能審清嗎?」


  我開口:「一日審不清。」

  王嵩看向我。

  「那沈御史為何急著開殿?」

  「因為人會死。」

  我指了指孫阿謹。

  「昨夜若再遲半刻,今日案上便只有一份按好手印的假供。」

  「帳可以慢慢查。」

  「活口不能慢慢等。」

  王嵩沒有接。

  皇帝道:「呈御帳。」

  顧行之把白嵩留下的三份帳依次放到案前。

  第一份,蘭衣帳。

  藏在先皇后病衣線腳中的舊記。

  第二份,永豐帳。

  記錄舊銀經票號轉出的暗尾。

  第三份,御帳。

  被皇帝封存十一年的江北舊折。

  白芷走到殿中。

  她平日見到大官不大客氣,今日反而規矩得很。

  大概是因為這裡跪著的每一個人,都欠她父親一筆帳。

  她展開御帳。

  「承熙十四年,江北舊折採用三層折算法。」

  「第一層寫災銀與軍餉撥出。」

  「第二層寫折色、損耗與轉運。」

  「第三層不入正冊,只記暗尾。」

  她用手指點在幾個極小的符號上。

  「乙字無尾,記王氏。」

  「鄭字反鉤,記戶部鄭房。」

  「周字斷橫,記太常舊庫。」

  「這些暗尾,與今年江北賑災帳上出現的記法相同。」

  王嵩道:「帳法相同,不等於經手人相同。」

  「確實。」

  白芷又取出今年乙帳總表。

  「所以我們查了銀。」

  今年江北賑災銀十萬兩。

  帳面支出十四萬兩。

  多出來的四萬,不是戶部忽然學會生錢。

  是同一批災民被拆成多本帳。

  在清和義倉領米。

  在南藥棚領藥。

  死後再到慈恩寺領功德銀。

  一人三帳。

  有人活著領了三次。


  也有人明明活著,卻被帳寫死三次。

  白芷把三張票根疊在一起。

  「同一姓名,同一戶籍尾號,同一經辦暗尾。」

  「最後二萬八千兩,通過永豐三櫃進入王氏三處。」

  王府東書房私庫。

  城外崇義莊。

  以及西南糧道。

  王嵩道:「王氏族大,商號、田莊眾多。銀入王氏產業,不等於老臣知情。」

  我點頭。

  「所以我們還查了暗庫。」

  羅承海被押到殿中。

  他跪下時腿軟得厲害。

  昨夜在永豐暗庫里,他還說自己只是替糧商管車。

  今早看見宣政殿,終於想起糧車也能把人送上斷頭台。

  顧行之呈上散錢名冊。

  所謂西南糧銀,並沒有全部出京。

  其中一萬二千兩換成銅錢,分發給城南煽動災民的人。

  八千兩進入禁軍西營幾名軍官私帳。

  另有三千兩,用於購買禮部舊衣、病檔用紙和內廷廢牌。

  白芷道:「每筆銀都不大。」

  「每個人拿到的,只夠做一小段。」

  「加在一起,正好夠一場城南民亂、一次義倉滅口和一道真印假令。」

  王嵩看向羅承海。

  「你見過老夫?」

  羅承海搖頭。

  「沒、沒有。」

  「老夫給過你令?」

  「沒有。」

  「那你憑什麼說銀與老夫有關?」

  羅承海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王嵩看向我。

  「沈御史,這便是你的證據?」

  「不是。」

  我取出王氏西院的小印。

  「這是王夫人掌管的西院私印。」

  又取出一張從暗庫底層找到的月結紙。

  紙上每月乙帳暗尾後,都有同一枚小印。

  最末一行寫著:

  老爺閱。

  沒有姓名。

  也沒有大印。

  可王府帳房供出的規矩是,凡寫「老爺閱」,必須在東書房放一夜。


  第二日若沒有硃筆駁回,才可執行。

  顧行之呈上東書房夜值記錄。

  今年十二次乙帳轉銀,王嵩有十一次宿在王府。

  剩下一次,他在宮中值夜。

  而那一次銀沒有轉。

  殿中終於出現一點低低的議論。

  王嵩仍然平靜。

  「府中規矩可以偽造。」

  「可以。」

  我道:「所以再看牌。」

  真牌與偽牌被同時舉起。

  第一批只有「清舊帳」。

  第二批多出「安朝綱」。

  秦尚儀複述了制牌經過。

  周秉禮也被押到案前。

  他昨夜還堅持自己只負責太常驗樣。

  今日面對太常舊冊,只能承認第二批牌確實由王嵩監收。

  王嵩道:「老臣承認監收。」

  「當時先皇后擅查內庫,已驚動軍餉與顧命舊臣。增『安朝綱』四字,是為限制持牌之權。」

  「何錯之有?」

  蕭令儀站在御階下。

  她今日穿的是公主朝服。

  沒有佩刀。

  可她看著王嵩時,殿裡沒人覺得她手裡沒有刀。

  「第一批牌不准拿人。」

  「第二批牌為何能調宮門、轉藥檔、封尚衣局?」

  王嵩道:「舊牌後來被人濫用,非老臣本意。」

  「被誰濫用?」

  「臣不知。」

  又是不知。

  今日這個詞也很忙。

  我把從馮喜空墳中取出的半枚牌放到第二批牌旁邊。

  「牌上只剩『奉令』二字。」

  「昨夜三道真手續同時發動。」

  「太常移物。」

  「禁軍換兵。」

  「內廷移人。」

  「每一條都沿用第二批清帳牌留下的藥、衣、門三線。」

  「閣老說後來被人濫用。」

  「那請問,內廷總令是誰設的?」

  王嵩看向裴慎。

  裴慎已經交了中書印,跪在殿側。


  他沉默片刻。

  「承熙十四年封殿後,由王閣老提議。」

  殿中徹底靜了。

  王嵩第一次皺眉。

  「裴慎。」

  裴慎伏地。

  「閣老,當年我替你領牌、送詔,也替自己說過很多次,只做了一小段。」

  「今日不能再說了。」

  王嵩看著他。

  「你以為交出幾份舊檔,便能洗掉自己的罪?」

  「不能。」

  裴慎答得很快。

  「所以臣認罪。」

  「但認罪與替閣老繼續瞞,是兩回事。」

  我覺得裴慎今日終於說了句不像謎語的話。

  代價大概是,他以後再也做不成那個溫和無害的中書侍郎。

  皇帝道:「傳孫阿謹。」

  孫阿謹被扶到殿中。

  王氏假供展開。

  供詞寫得很完整。

  先皇后命昭寧借沈烈之子入京。

  長寧舊人協助藏刀。

  待大婚入宮,清君側,復舊帳。

  只差孫阿謹的手印。

  王嵩看過一眼。

  「老臣從未見過。」

  孫阿謹道:「老奴見過上面寫的真事。」

  她聲音很輕。

  整個殿卻聽得清楚。

  「娘娘確實讓老奴送過病衣。」

  「昭寧殿下也確實查母后舊案。」

  「沈大人更確實是沈烈之子。」

  朝臣間再次起了低嘩。

  孫阿謹繼續道:「可娘娘從未讓殿下謀反。」

  「她說,昭寧是她的女兒。」

  「不是她的刀。」

  蕭令儀的手指緩緩收緊。

  孫阿謹抬頭看向皇帝。

  「娘娘臨終前也沒有留下弒君遺命。」

  「她只說,御帳若不能開,便把病衣交給能讓舊帳見光的人。」

  「她等過陛下。」

  最後一句落下時,皇帝的臉色更白了。

  魏直想扶他。


  皇帝抬手拒絕。

  「繼續說。」

  孫阿謹眼裡含著淚。

  「娘娘等到最後,也沒有等來開門。」

  沒人敢看蕭令儀。

  我也不敢。

  有些帳不能只靠證據算。

  證據只能證明誰做了什麼。

  不能替一個女兒算清,父親當年為何沒有開門。

  顧行之最後呈上王氏西院糧道信。

  信紙來自江北羅氏糧行。

  背面寫著青峽舊道。

  封口用斷蘭印。

  王夫人已逃。

  她帶走的不是金銀,而是糧契、車契和清帳殘令。

  那條路通往江北,也通往西南。

  王嵩看見「青峽」二字時,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很輕。

  但我看見了。

  「閣老知道這條路。」

  他沒有否認。

  皇帝看著他。

  「御帳。」

  「乙帳。」

  「兩批牌。」

  「活供。」

  「還有王氏今日仍在用的銀路。」

  「王嵩。」

  「你還有何話?」

  王嵩沉默很久。

  隨後,他看向我。

  「沈御史。」

  「你以為把這些帳全開了,大梁便會幹淨?」

  我知道。

  真正的總審,現在才開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