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朕早知道

  王嵩被押走後,宣政殿沒有散朝。

  顧行之剛把人帶出殿門,一名老御史便出列跪下。

  動作很快。

  快得像這道摺子早在袖中捂了半日,只等王嵩的背影消失。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道:「說。」

  老御史抬頭,先看了我一眼。

  「王嵩之罪當查。」

  

  「但沈安身份,亦當查。」

  終於來了。

  我並不意外。

  京城官員最擅長的事,不是雪中送炭。

  是看見一條船翻了,立刻證明自己從未上過那條船,同時順手把旁邊另一條船也鑿個洞。

  王嵩剛交印,滿朝便要重新算我的帳。

  很合理。

  畢竟我是沈烈之子。

  原奉父命入京弒君。

  現任監察御史。

  又是昭寧公主駙馬。

  這幾樣身份單獨拿出一個,都夠御史寫三頁摺子。

  放在同一個人身上,確實有些不像話。

  另一名官員出列。

  「臣附議。」

  「沈安既為反軍首領之子,其所查王氏舊案、江北賑災案,是否有替西南清除朝中重臣之嫌,應重新覆核。」

  又一人道:「沈烈在西南擁兵,王氏糧道又通青峽。沈安此前屢次接觸西南之人,甚至私見許三刀。」

  許三刀的名字一出,殿內議論更重。

  我看向顧行之。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算多。

  如今能被人當殿說出,說明王嵩雖然被押,門生的耳朵還在。

  皇帝沒有立刻開口。

  老御史繼續道:「臣請陛下暫收沈安御史印,令其閉門待查。」

  「昭寧公主與沈安婚事,也應……」

  他停了一下。

  大概是後半句不敢說。

  蕭令儀替他說了。

  「也應如何?」

  老御史伏得更低。

  「公主婚事乃陛下所賜,臣不敢妄議。」

  「不敢妄議,卻敢把本宮寫進摺子。」


  蕭令儀聲音不重。

  「說完。」

  老御史額頭貼地。

  「臣只是擔心,沈安身份若早已為公主所知,公主府是否……」

  「是否與西南同謀?」

  殿裡安靜下來。

  蕭令儀看著他。

  「本宮替你說。」

  「你們懷疑本宮借先皇后舊案,與沈烈之子聯手清除舊臣,下一步便要借西南軍逼宮。」

  沒人敢答。

  不答,仍然是答案。

  我忽然覺得,這場面與王氏假供寫得一模一樣。

  先皇后遺命。

  昭寧謀反。

  沈烈之子為刀。

  假供雖然沒有按上孫阿謹的手印,可上面的故事已經進了不少人的腦子。

  清帳會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把假話寫得像真話。

  是先把真事拆開,再讓所有人自己拼成最壞的那一張圖。

  我走到殿中,解下腰間御史印。

  阿六若在,大概會心疼。

  這印雖不值多少錢,卻是我入京後唯一看起來像正經官員的東西。

  我把印放到長案上。

  「臣請陛下查。」

  老御史抬起頭,似乎沒想到我交得這麼快。

  我繼續道:「臣確是沈烈之子。」

  「入京之初,也確奉父命弒君。」

  殿中已經聽過一次。

  可城南災民面前的承認,與金殿上當著滿朝文武再說一遍,分量不同。

  前者是為了穩人。

  後者是把腦袋放到帳上。

  「臣接觸過許三刀。」

  「也收到過沈烈來信。」

  「王氏糧道通往西南,臣此前不知。」

  「如今既已查出,臣願將所有書信、接觸記錄與西南線索交由都察院、內衛、公主府三方共同封存。」

  有人問:「你父命可曾改變?」

  這問題問得很好。

  好到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

  父命未改。

  信上寫得清清楚楚。

  可刀在我手裡。


  我也已經不是剛入京時那個只想找機會靠近皇帝的人。

  我道:「父命沒有改。」

  殿內譁然。

  我抬起頭。

  「但臣沒有執行。」

  「不是因為臣忠心。」

  這句話一出,連趙觀瀾都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道:「臣若說自己入京幾月,便被皇恩感化,從此願為陛下肝腦塗地,諸位信嗎?」

  沒人說話。

  很好。

  至少滿朝文武還沒有蠢到這個地步。

  「臣不殺陛下,是因為臣查到今日,發現殺一個皇帝,清不了江北死人帳,也補不回西南舊餉。」

  「王嵩倒了,清帳會還在。」

  「若陛下死了,王嵩這樣的人照樣能再推一個皇帝上去。」

  「臣來京時,以為龍椅上的人便是所有舊帳的主人。」

  「後來才知道,有些帳連皇帝都不敢翻。」

  皇帝看著我。

  這話不算好聽。

  但他沒有叫我住口。

  老御史問:「所以沈御史如今忠於何人?」

  我想了想。

  「活人。」

  殿內更靜了。

  我道:「誰把活人寫死,臣便查誰。」

  「戶部寫,查戶部。」

  「王氏寫,查王氏。」

  「若西南軍也寫,臣一樣查。」

  「包括沈烈?」

  問話的人藏在人群里。

  我沒有看清。

  或者他本就不想讓我看清。

  我答:「包括。」

  這兩個字說出口,我心裡反而鬆了一點。

  父親若知道,大概不會松。

  皇帝終於開口。

  「夠了。」

  所有人伏地。

  他看向長案上的御史印。

  「魏直。」

  魏直上前,把印捧到御階下。

  皇帝沒有讓他收走。

  「還給沈安。」

  老御史急道:「陛下!」


  「你們不是問朕是否早知?」

  皇帝的聲音有些啞。

  「朕早知道。」

  這四個字落下,滿殿像被人抽走了聲音。

  有人猛地抬頭。

  有人臉色發白。

  也有人下意識看向蕭令儀。

  蕭令儀站得很穩。

  只有我知道,她此刻大概很想把桌上的歸鞘拿來。

  不是殺我。

  可能先殺她父皇。

  皇帝道:「沈安入京第一日,朕便知道他是誰。」

  老御史顫聲道:「陛下既知,為何還封其為官?」

  「因為朕需要一個查帳的人。」

  「滿朝臣工,皆有來處。」

  「有人出身世家。」

  「有人是王嵩門生。」

  「有人受過戶部恩。」

  「有人靠中書舉薦。」

  「有人家中糧田、票號、姻親,皆與舊帳相連。」

  「他們不是不能查。」

  「是不敢查到自己腳下。」

  皇帝看向我。

  「沈安也有來處。」

  「他的來處在西南。」

  「所以他不必替京城任何一家遮帳。」

  一名官員道:「可他會替沈烈遮。」

  「會。」

  皇帝答得很快。

  我抬頭。

  皇帝繼續道:「所以朕賜他官,給他印,把他放到所有人眼前。」

  「他若替沈烈遮,朕便能看見。」

  「他若真要殺朕,也不必躲在暗處。」

  我心裡有點發涼。

  這話聽著像信任。

  其實每一個字都帶著鎖。

  皇帝從來沒有單純信我。

  他只是把我放在最亮的地方,讓我沒有辦法悄悄成為任何人的刀。

  老御史問:「賜婚呢?」

  終於問到最要命的地方。

  皇帝沉默片刻。

  「賜婚,是朕的決定。」

  蕭令儀忽然道:「父皇用兒臣看住他?」


  皇帝看向她。

  「有此意。」

  殿裡沒人敢喘大氣。

  蕭令儀笑了一下。

  很冷。

  「那父皇也用他,看住兒臣?」

  皇帝沒有否認。

  這便更麻煩了。

  皇帝把一個反賊之子綁給公主。

  既讓公主成為我的繩,也讓我成為公主的繩。

  我們兩個誰動,另一個都要被拖下水。

  這確實像帝王會做的事。

  很穩。

  也很不要臉。

  蕭令儀問:「母后舊案,也是父皇算好的?」

  「不是。」

  「那父皇算漏了。」

  她看向我。

  「沈安不是一根好繩。」

  我覺得這句話像誇人。

  又不太像。

  皇帝低低咳了兩聲。

  魏直想遞藥,被他抬手攔住。

  「朕用過沈安。」

  「也防過他。」

  「他今日查到王嵩,不是因為朕仁慈。」

  「是因為朕當年犯過錯。」

  「滿朝文武若有人願意在十一年前把這本帳翻開,朕今日不會只信他。」

  終於來了。

  那句所有人都聽過,卻從未真正明白的話。

  皇帝看著我。

  「滿朝文武,朕只信你。」

  殿中沒有人動。

  第一次聽見這句話時,我覺得皇帝瘋了。

  後來覺得他是在拿我當刀。

  今日才明白。

  這不是恩寵。

  也不是君臣情深。

  是一個皇帝承認,他身邊所有看似忠誠的人,都可能與舊帳相連。

  而一個奉命來殺他的反賊之子,反而因為誰都不忠,暫時最可信。

  這很荒唐。

  荒唐得像大梁朝堂。

  老御史伏地不再說話。

  皇帝看向眾人。

  「沈安身份,朕早知。」


  「其所查諸案,證據由都察院、內衛、公主府三方共驗。」

  「若有人認為案證有假,逐項來駁。」

  「再以出身定罪者,先把自己的門生、姻親、田莊與票號報上來。」

  沒人再出列。

  這道命令很公平。

  公平到滿朝文武都不太喜歡。

  魏直把御史印送回我手中。

  印還是那枚印。

  拿回來時,卻比交出去更沉。

  散殿後,蕭令儀第一個往外走。

  皇帝叫住她。

  「令儀。」

  她停步,沒有回頭。

  「兒臣今日累了。」

  「父皇若要解釋,等帳查完。」

  她走到殿門外,我追上去。

  「殿下。」

  蕭令儀轉身看我。

  「你也想解釋?」

  我覺得最好說想。

  可她眼神告訴我,今日說什麼都像找死。

  「臣可以先認罪。」

  「認罪很便宜。」

  「那臣回府等著。」

  她看了我片刻。

  「公主府。」

  「算帳。」

  說完便上了車。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剛還回來的御史印。

  王嵩的帳暫時算到這裡。

  皇帝公開承認早知我的身份。

  滿朝文武也終於知道,那句「朕只信你」究竟有多危險。

  可我一點也沒輕鬆。

  朝堂的帳可以拿證據說話。

  我欠蕭令儀的那筆,證據全在她手裡。

  尤其是那把新婚夜便被她從床板下翻出來的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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