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孫阿謹

  我們趕到長寧偏殿時,門開著。

  內衛跪了一地。

  半刻前,有人持內廷口諭送藥,又說要把孫阿謹移往別宮靜養。

  藥牌是真的,口諭沒有紙。

  白煙一起,秦尚儀昏倒,孫阿謹便不見了。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送藥宮女已經服毒。

  清帳會的人,嘴裡像隨時含著一條退路。

  宋醫官救醒秦尚儀時,我把王府西院搜出的假供放到她面前。

  「他們只差孫姑姑的手印。」

  秦尚儀臉色一下白了。

  「舊渠。」

  顧行之已經轉身。

  「等一下。」

  顧行之停住。

  他平日最不喜歡別人讓他等。尤其是活口剛被劫走的時候。他回頭看我,眼神已經很像在問,我是不是打算用廢話替孫阿謹收屍。

  我拿起地上的藥箱。

  箱子是內廷常用的黑漆木箱,底部卻沾著一層濕泥。泥里混著細小的白色石屑,還有兩根發黑的葦莖。

  長寧偏殿附近沒有蘆葦。

  舊渠里有。

  我又蹲下看門檻。

  門外車轍很淺,只有進來的痕跡,沒有出去的痕跡。若孫阿謹真被裝車送走,車輪不可能半點不留。

  「人沒有從正門出去。」

  顧行之道:「所以走舊渠。」

  「是。但他們不會一直走舊渠。」

  舊渠窄,水淺,許多地方只能彎腰通行。帶著一個昏迷的老人,走不了太遠。

  更何況孫阿謹不是普通活口。

  他們要的是她的手印,不是屍體。

  人必須先活著,至少要活到假供按完。

  我翻開藥箱,裡頭剩著一隻空瓷瓶。瓶口有合歡安息香的甜味,底部卻還沉著一點極苦的藥渣。

  宋醫官只聞了一下。

  「醒神散。」

  秦尚儀猛地抬頭。

  我問:「先讓人昏,再用醒神散叫醒?」

  宋醫官冷聲道:「手印總不能讓死人自己按。」

  屋裡更靜了。

  阿六臉色發白,看看假供,又看看瓷瓶。


  「公子,他們是不是準備把孫姑姑弄醒,按完以後再……」

  他沒說完。

  也不必說完。

  假供需要活人的手。

  供詞按完,活人便沒用了。

  我把空瓶交給顧行之。

  「他們在舊渠里不會動手。地方太窄,燈也不夠,手印容易按歪。」

  白芷抬眼:「假供上的指印位置畫得很準。」

  「所以他們需要一張平桌,一盞亮燈,還要有人扶住孫姑姑的手。」

  我看向秦尚儀。

  「舊渠通向哪裡?」

  秦尚儀緩了兩口氣。

  「往東通舊浣衣局,往西能到尚衣局廢料門。中間還有一處舊洗衣房,承熙年間便廢了。」

  「有桌嗎?」

  「有。」

  「燈呢?」

  「舊洗衣房沒有窗。進去必須點燈。」

  我起身。

  那便不是三條路。

  只有一條。

  王夫人留下假供時,連指印方向都算好了。負責按印的人不會在泥水裡隨便找塊石頭辦事。

  他們會去舊洗衣房。

  那裡離長寧偏殿不遠,又能從尚衣局廢料門把屍體運出去。按完手印,人若死了,往舊衣車裡一塞,第二日便能以病亡舊宮人的名義送出宮。

  每一步都有規矩。

  每一步都不必有人承認自己殺過人。

  顧行之沒有再問。

  他抬手點了兩名內衛。

  「舊渠東口。」

  又點兩人。

  「封尚衣局廢料門。」

  剩下的人跟他下渠。

  燕小乙卻沒動。

  我問:「你不去?」

  「都去舊渠,地上沒人看。」

  他說著,彎腰從門檻邊撿起一小片紅線。

  紅線沾過濕泥,一頭還纏著極細的灰布纖維。

  不是宮女裙擺。

  更像搬運舊衣時裹箱子的粗布。

  燕小乙把紅線遞給我。

  「他們不只帶了人。」

  「還有衣箱。」


  我明白了。

  孫阿謹若不肯按,他們便可以把她裝進衣箱,直接送去尚衣局廢料門。箱上只要蓋著「病衣待焚」四字,沿途便不會有人打開。

  怕晦氣,是宮裡最好用的一把鎖。

  「阿六。」

  「在。」

  「去尚衣局找今日所有病衣箱單。」

  阿六腿已經開始抖。

  「公子,小的一個人?」

  白芷合上帳冊。

  「我跟他去。」

  阿六立刻不抖了。

  白芷看他一眼。

  「你高興什麼?」

  「有人陪著,死得沒那麼孤單。」

  白芷懶得理他,抱起假供便往外走。

  我看向顧行之。

  他已經站在舊渠入口,半個身子沒入黑暗。

  「沈安。」

  「在。」

  「人若已經按了呢?」

  我攥緊那根紅線。

  「那就把人救回來。」

  「供也帶回來。」

  「他們想讓一個活人替死人說話。」

  我走到舊渠邊。

  「今日便讓真正的活人,自己上殿開口。」清帳會的人,嘴裡像批發毒丸。

  我進偏室。

  屋裡還殘留著淡淡白煙味。

  不是合歡安息香。

  是迷煙。

  秦尚儀躺在榻上,已經被宋醫官救醒。

  宋醫官也在。

  他看見我,臉色直接黑了。

  「沈大人,你又流血。」

  我很想說,宋醫官你關注點真穩定。

  但我沒力氣。

  「秦尚儀如何?」

  「吸入迷煙,不重。醒了。」

  秦尚儀靠在榻邊,臉色蒼白,眼裡全是驚懼。

  她看到蕭令儀沒來,先鬆一口氣,又看到我,立刻道:「孫姑姑被帶走了!」

  「誰帶走的?」

  「素雀。」

  我皺眉。

  「素雀死了。」


  秦尚儀聲音發抖:「那人穿著素雀的衣裳,臉也像。」

  易容?

  不。

  宮裡這些「青禾」「青杏」「素雀」,都是同一批替身。

  只要衣裳、腰牌、身形差不多,匆忙之間足夠騙過人。

  我問:「她說什麼?」

  秦尚儀閉了閉眼。

  「她說,孫阿謹該回衣里了。」

  「往哪走?」

  「屏風後。」

  屏風後是一堵牆。

  我走過去一看,牆邊有舊櫃。

  柜子挪開,後面竟有一道窄門。

  通向長寧偏殿後夾道。

  顧行之臉色很冷。

  「這門誰知道?」

  秦尚儀低聲道:「長寧舊人。」

  先皇后在時留下的夾道。

  照月姑姑抱衣匣出宮,大概也走過類似的路。

  清帳會把長寧殿摸得太透。

  我蹲下看地面。

  有拖痕。

  孫姑姑年紀大,被迷煙迷倒後,大概是被人拖走的。

  地上還落了一小片布。

  灰青色。

  尚衣局舊料。

  我拿起來,聞了聞。

  有水腥味。

  不是井水。

  像暗渠。

  「夾道通哪?」

  秦尚儀道:「長寧殿後有舊排水渠,通西苑廢荷池。」

  顧行之立刻道:「封西苑。」

  內衛飛快出門。

  我站起身,眼前晃了一下。

  阿六連忙扶住我。

  「公子,您歇一息!」

  我搖頭。

  「不能歇。」

  孫姑姑不見不到半刻,還有機會。

  過了半個時辰,就只能去井裡找。

  顧行之看著我。

  「你留在這裡。」

  「不。」

  「沈安。」

  他第一次直接叫我名字。


  我看著他。

  顧行之道:「你現在跟上去,只會拖慢。」

  他說得對。

  我肩膀傷了,跑到現在,身體已經快到極限。

  可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我看向秦尚儀。

  「孫姑姑身上有什麼能定位的東西嗎?」

  秦尚儀一愣。

  「什麼?」

  「她是舊宮繡娘,會不會習慣留針、留線、留記號?」

  秦尚儀猛地抬頭。

  「會!」

  她掙扎著起身。

  「孫姑姑走路時,袖裡常藏赤線。若遇險,會把線纏在路上尖處。」

  赤線。

  舊宮針。

  我立刻看向夾道。

  「找線!」

  阿六第一個趴下去看。

  他平時怕死,但眼神很好。

  沒多久,他就在窄門下方找到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紅線。

  「公子!這裡!」

  赤線掛在門檻木刺上,往夾道深處斷斷續續延伸。

  孫姑姑還醒著。

  至少被拖走時醒過一瞬。

  她在給我們留路。

  顧行之立刻帶人追入夾道。

  我咬牙跟上。

  他回頭看我。

  我搶先道:「我能看線。」

  顧行之沉默一息,沒再攔。

  夾道很窄。

  兩側牆壁潮濕,頭頂低得厲害,阿六走得還算順,我和顧行之都得稍微低頭。

  赤線時有時無。

  有時掛在牆縫,有時纏在鐵釘,有時只在地上留一點纖維。

  孫姑姑年紀那麼大,還能在迷煙之後留下這些,已經很不容易。

  我忽然有點敬佩這些宮中舊人。

  她們看起來柔弱,平日低頭縫衣,話也不多。

  可真到了生死關頭,比很多朝堂大人靠譜。

  走到夾道盡頭,前方有岔路。

  一條通西苑廢荷池。

  一條通太液池舊渠。

  赤線在這裡斷了。


  阿六急了:「公子,斷了!」

  我蹲下。

  地上有兩處腳印。

  左邊腳印亂,像故意踩出來的。

  右邊水痕重,拖痕淺。

  我摸了摸牆。

  右邊牆角有一點赤色。

  不是線。

  是血。

  孫姑姑用指甲劃破手,抹了一個點。

  「右。」

  顧行之立刻揮手。

  我們往右追。

  舊渠很濕,水沒過腳踝,冷得刺骨。

  走了沒多久,前方傳來輕微說話聲。

  顧行之抬手。

  所有人停下。

  我屏住呼吸。

  黑暗裡,有女人聲音響起。

  「孫阿謹,最後問你一次,病衣那夜,先皇后到底把什麼交給昭寧?」

  孫姑姑的聲音很虛。

  「殿下那時還小。」

  「少裝糊塗。先皇后給昭寧留過東西。」

  「沒有。」

  「你再不說,就把你帶到金殿。你知道該怎麼供。」

  孫姑姑忽然笑了。

  很輕,很老。

  「你們寫了那麼多假帳,還缺我一張假供?」

  那女人沉默一瞬。

  我聽得心頭一緊。

  孫姑姑還活著。

  顧行之給內衛打手勢。

  燕小乙不在,這時候只能靠顧統領。

  他動作很快。

  快到我只看見一道黑影掠出去。

  舊渠深處瞬間響起打鬥聲。

  我和阿六衝過去時,兩個偽宮女已經被內衛按住。

  一個被顧行之卸了胳膊,一個被反擰在地。

  孫姑姑倒在牆邊,嘴角有血,但眼神還清醒。

  我忙蹲下。

  「孫姑姑。」

  她看見我,孫姑姑。」

  她看見像終於鬆了口氣。

  「沈大人。」

  「撐住。」


  她笑了一下。

  「老奴還沒那麼容易清掉。」

  這話聽得我心裡發酸。

  宋醫官不在,我只能讓阿六先扶她。

  顧行之押著那名偽宮女過來。

  她臉上被水衝掉一半妝,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不是素雀。

  但眼神很像。

  我問:「蘭姑的人?」

  她不答。

  顧行之抬手。

  她立刻道:「是!」

  很好。

  顧統領的手比我的嘴管用。

  我問:「誰讓你抓孫阿謹?」

  「蘭姑。」

  「蘭姑剛被拿,你們怎麼接令?」

  女人臉色一變。

  我冷笑:「所以不是蘭姑。」

  她閉嘴。

  我看向顧行之。

  顧行之道:「帶回去審。」

  孫姑姑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沈大人,別只審她。」

  「姑姑知道是誰?」

  孫姑姑喘了兩聲。

  「老奴方才聽她們說,舊供已經寫好,只缺老奴按手印。」

  我心一沉。

  「供在哪裡?」

  「她們說,送去……送去王府西院。」

  王府西院。

  王閣老夫人住處。

  王福說王氏私印是夫人取的。

  香爐、真牌、偽供,處處都有王氏夫人的影子。

  王嵩已經被拿。

  但王夫人還在外頭。

  而且她手裡可能有寫好的假供。

  顧行之立刻派人去王府西院。

  我問孫姑姑:「舊供寫了什麼?」

  孫姑姑臉色慘白。

  「說先皇后生前結清帳舊部,令昭寧公主日後借沈烈之子入京,清君側。」

  阿六罵出了聲。

  「他們怎麼什麼都敢寫!」

  我也想罵。

  這份假供若拿出來,再按上孫姑姑手印,便能把所有髒水重新縫成一件衣服。


  先皇后是始作俑者。

  蕭令儀是繼承者。

  我是西南反軍內應。

  清帳會變成先皇后舊部。

  王嵩反而成了阻止謀反的老臣。

  這才是他們最後的清帳。

  孫阿謹靠著牆,氣息很弱,手指卻死死攥住我的袖口。

  「沈大人。」

  「老奴不會按。」

  我點頭。

  「姑姑不必再按任何人的帳。」

  顧行之命人押走兩名偽宮女。

  其中一人袖中掉出一塊內廷舊牌。

  牌背刻著一個名字。

  馮喜。

  承熙十四年長寧偏殿封殿時的內廷掌事。

  這個名字終於從舊檔里走到了活人身上。

  我扶著牆站起來。

  「帶孫姑姑回宮。」

  阿六問:「還上殿?」

  「上。」

  假供已經寫好,真供就不能再遲。

  今晚要讓活人開口。

  也要讓所有人看清,先皇后留下的是清舊帳,不是謀反。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