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王氏西院

  永豐票號的暗庫,藏在三櫃下面。

  白芷發現入口的時候,整個人眼睛都亮了。

  那種亮,不是看見銀子的亮。

  是看見別人藏帳藏得很蠢、終於能把人按在算盤上摩擦的亮。

  永豐後院有一間水房。

  表面上放水缸、掃帚、舊帳箱,潮濕、陰暗,一看就不像貴重地方。

  但白芷蹲在地上,敲了三下石磚,冷笑道:「空的。」

  阿六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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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不會又有死人吧?」

  我看他。

  他說:「小的現在對地下很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

  清和義倉地下倉差點淹死我。

  永豐這地方比義倉還富,富人修暗庫通常更捨得花錢,機關也更捨得要命。

  燕小乙拔刀,懶洋洋道:「我來?」

  白芷攔住他。

  「別亂砍。」

  燕小乙挑眉。

  白芷指著水缸後的一塊青磚:「機關在那兒。你一刀下去,萬一裡面燒帳,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燕小乙收刀。

  「算你的。」

  「憑什麼?」

  「你是帳房。」

  白芷瞪他。

  我揉了揉眉心。

  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有空鬥嘴?

  不過也好。

  說明還沒死到眼前。

  白芷摸到機關,輕輕一按。

  地面石磚微微一沉,水缸旁邊的牆壁發出很輕的響聲。

  不是門開。

  是牆後露出一條極窄的縫。

  縫裡吹出一股潮味。

  還有一股淡淡的油膩味。

  燈油。

  我心裡一沉。

  「有火油。」

  阿六又往後退。

  「小的能不能在外頭接應?」

  我看他。

  「你哪回不是外頭接應?」

  阿六認真道:「小的接應得很穩定。」


  這倒是真的。

  顧行之派來的內衛取來濕布、燈籠和鐵鉤。

  燕小乙先下。

  片刻後,他聲音從下面傳來:「能進。沒死人。」

  阿六剛鬆一口氣。

  燕小乙又道:「暫時沒有。」

  阿六臉色又白了。

  我懶得安慰他,跟著下去。

  暗庫不大,卻比我想像中深。

  石階往下二十多級,下面是一間長方形石室。

  四周牆壁上嵌著鐵櫃,櫃門都上了鎖。

  正中放著三排木箱。

  木箱外面沒有永豐票號的印,而是很普通的糧商封條。

  羅記。

  羅承海名下糧行。

  所謂西南糧道,原來就藏在永豐腳底下。

  蕭令儀隨後下來,目光掃過木箱。

  「開。」

  燕小乙一刀劈開第一隻箱。

  裡面沒有糧。

  是銅錢。

  滿滿一箱銅錢,外面用舊布包成一串串,每串都貼著小紙條。

  城南棚。

  北市坊。

  義倉街。

  太常巷。

  我心裡一沉。

  這不是存銀。

  這是散錢。

  最適合發給人群里那些喊話、扔石頭、點火的散錢。

  第二隻箱子打開。

  裡面是破衣、草鞋、木牌、米券、還有幾包灰。

  阿六拿起一件破衣看了看。

  「這不是災民衣裳嗎?」

  白芷冷聲道:「是給假災民穿的。」

  我打開一包灰。

  是鍋底灰。

  抹在臉上,誰都能變成從城外逃荒來的可憐人。

  第三隻箱子裡,是短棍、麻繩、火摺子、火油小瓶。

  阿六吞了吞口水。

  「公子,這不是糧道。」

  「是亂道。」

  我從箱底翻出一疊告示。

  第一張寫:

  清和義倉無糧,昭寧扣倉。

  第二張寫:

  沈安反賊之子,借賑災聚眾。

  第三張寫:

  先皇后清帳舊部起事,今夜清君側。

  第四張更狠。

  上面竟寫著:

  陛下病危,奸臣護宮,百姓入闕請命。

  我看著那張告示,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們不只要城南亂。

  他們要災民沖宮。

  蕭令儀也看明白了。

  她聲音很冷:「王嵩想逼宮。」

  「不算逼宮。」我說,「他要讓百姓替他逼。」

  這比直接逼宮更毒。

  若百姓沖宮,禁軍擋還是不擋?

  擋,血濺宮門,皇帝失民心。

  不擋,人群入宮,朝局大亂,清帳會可趁亂毀帳、殺證人、救王嵩,甚至把我的身份坐實成西南煽亂。

  阿六喃喃道:「他們瘋了吧?」

  白芷冷笑:「他們清帳清到自己頭上,不瘋才怪。」

  我打開第四排鐵櫃。

  櫃裡是帳冊。

  白芷立刻接過去。

  她翻得很快。

  「這是散錢名冊。」

  「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

  「都是災民?」

  「不是。」

  她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冷。

  「潑皮、腳夫、破落軍戶、賭坊打手、寺中雜役、禮部小吏、太常庫役……每人二百文到二兩銀不等。」

  我問:「分幾處?」

  白芷指著冊子。

  「城南粥棚五十人,清和義倉四十人,北市坊七十人,宮門外一百人,剩下的是傳話跑腿。」

  蕭令儀問:「時辰?」

  白芷翻到最後一頁。

  散錢名冊最後一頁沒有時辰,只有一枚王氏西院的小印。

  白芷把紙舉到燈下。

  「不是王嵩常用的東書房印。」

  「是王夫人的。」

  暗庫里的銅錢、破衣、假告示和宮門名單,不是臨時湊出來的。


  王夫人一直在替王氏做髒活。

  顧行之已經封住王府。

  我們趕到西院時,院門開著。

  太開了。

  開得像主人早知道有人會來,連拒人的工夫都省了。

  屋內香爐尚溫,妝檯抽屜空著,衣櫃裡少了三套便裝。

  燕小乙從後牆回來,只說兩個字:「走了。」

  我問:「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

  王夫人沒有帶金銀。

  她帶走的是私印、幾本糧契和一套女眷歸鄉文書。

  梳妝檯前壓著一支斷簪,簪頭沾了新泥。泥色偏紅,與王府後門車轍里的泥一樣。

  她臨走前換過衣裳,也在這裡停過片刻,卻沒有半點倉促。桌上的茶只喝了半盞,茶水尚有餘溫,杯口朝外,旁邊還擺著一碟沒有動過的桂花糕。

  阿六湊過去聞了聞。

  「公子,她逃命前還有心思喝茶?」

  「不是喝茶。」

  我摸了摸杯壁。

  「是等人。」

  王夫人算準了我們會先封東書房,再查永豐暗庫,最後才到西院。她甚至知道這段時間夠她換衣、飲茶、帶走糧契,再從後門從容離開。

  燕小乙蹲下看了眼斷簪。

  「不是走得急折的。」

  「怎麼看出來的?」

  「斷口朝里,是人自己掰的。」

  他從簪管中倒出一點極細的黑色粉末。

  白芷只看了一眼,便道:「票號封蠟磨成的粉。兌過大額銀票的人,常拿這種粉標記箱底,免得搬運時拿錯。」

  我盯著那點黑粉。

  王夫人沒有把所有線索都帶走。

  不是來不及。

  是故意留下。

  她知道我們會追西南糧道,也知道只要看見票號封蠟,便會順著糧契繼續往青峽查。

  阿六小聲問:「她為何給咱們指路?」

  「因為她要我們去。」

  我看向敞開的後窗。

  窗外沒有腳印,只有一道被車輪壓斷的蘭草。斷口上繫著極細的紅線,與清帳牌背後的斷蘭紋一模一樣。

  王夫人不是倉促逃命。

  她是在算準我們抵達的時辰後,才從容離開。


  她甚至替我們留了門。

  至於門後是帳,還是刀,要等走進去才知道。

  白芷在床下暗格找到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公主府假印的試蓋紙。

  第二樣,是孫阿謹的假供。

  供詞已經寫好,只差一個手印。

  第三樣,是一封尚未封口的糧道信。

  信紙來自江北羅氏糧行,收信處卻沒有姓名,只畫了一道斷蘭。

  我沒有立刻去看信,而是先拿起那份假供。

  紙上寫得很細。

  承熙十四年,先皇后病中召見孫阿謹,令她將舊衣送出長寧偏殿;又說昭寧公主成年之後,可借西南之兵清君側,重查內庫舊案。

  每一句都半真半假。

  孫阿謹確實替先皇后送過舊衣。

  蕭令儀也確實在查母后舊案。

  我更確實是沈烈之子。

  只要在這些真話之間補上幾句假話,一份謀反供詞便成了。

  京城這些老東西,真是把不要臉也做成了祖傳手藝。

  白芷把假供拿過去,從頭看到尾,忽然用指甲在紙角輕輕颳了一下。

  紙面落下一層極細的白粉。

  「紙做過舊。」

  「怎麼看出來的?」

  「真舊紙發黃,是從紙心往外黃。這張紙只黃在表面,邊緣還沾過茶水和香灰。」

  她又指向落款處。

  那裡空著一小塊,旁邊已經畫好孫阿謹手指該按下的位置。

  連指印應當朝哪個方向,都用淡墨標了出來。

  阿六看得後背發涼。

  「這也能提前畫?」

  「當然能。」白芷道,「按歪了像被逼,按得太正又像自願。畫在這裡,既像人在慌亂中按下,也能避開供詞上最要緊的幾行字。」

  我看向那塊空白。

  孫阿謹一旦按下手印,這份供詞就會同時證明三件事。

  先皇后曾經謀反。

  蕭令儀繼承了謀反遺命。

  而我這個沈烈之子,是她找來的刀。

  到時真假已經不重要。

  王福在城南散過的話、我公開承認的身份、王府搜出的清帳牌,都會變成這份假供的旁證。


  他們不是準備陷害一個人。

  是準備把我們三個人寫進同一張反狀里。

  顧行之看完供詞,只問:「孫阿謹現在何處?」

  「長寧偏殿。」

  「守衛幾人?」

  「內衛四人,公主府兩人。」

  他轉身便走。

  我攔了他一下。

  「等等。」

  假供紙角除了做舊的香灰,還沾著一點淡黃色藥漬。

  味道很輕,卻與長寧偏殿那碗安神茶極像。

  王夫人離開西院前,已經拿到了宮中的藥。

  這說明她不只是準備了一張供詞。

  她連孫阿謹什麼時候昏、昏多久、手指還能不能按印,都算過了。

  我把假供折起,收入證匣。

  「不是去問人。」

  「是去搶人。」

  顧行之看了我一眼。

  「現在?」

  「現在。」

  「再遲半刻,這份假供就不缺手印了。」我把信翻到背面。

  背面有四個小字。

  青峽舊道。

  王夫人要去的不是普通祖宅。

  是江北與西南之間那條糧路。

  顧行之從門外進來:「長寧偏殿有異動。有人持內廷口諭,要移走孫阿謹。」

  我看著桌上那份只差手印的假供。

  王夫人逃之前,仍想把最後一盆髒水潑下來。

  「去長寧偏殿。」

  「供詞先封。」

  「人必須活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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