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伸手的證據
從宮裡回都察院時,天已經偏西。
趙觀瀾一夜未睡,眼下青黑,精神卻比誰都硬。
桌上堆著永豐票根、清和義倉米券、南藥棚病檔、慈恩寺功德簿,還有白芷剛從御帳中抄出的乙帳暗尾。
白芷坐在桌後,算盤打得像在打仗。
阿六給她遞紙,動作小心得像遞刀。
見我進來,白芷只抬了下眼。
「沒死?」
「你們今日能不能換句問候?」
「那就好,過來簽字。」
趙觀瀾遞來新案卷封皮。
江北賑災銀並清帳會舊案。
主查:都察院監察御史沈安。
協查:昭寧公主府。
監驗:內衛。
我簽下名字。
沈安二字在朝堂上已經變了味。
以前是監察御史,是駙馬,是皇帝口中只信的人。
現在又多了一層。
沈烈之子。
但筆跡還是我的。
案子也還是我的。
這便夠了。
「乙帳初步核出來了。」
我坐下。
「說。」
白芷道:「江北賑災銀名義撥款十萬兩。」
阿六在旁邊小聲吸氣。
「這麼多?」
白芷沒理他。
「其中實糧支出約二萬兩。清和義倉假糧、霉米、沙袋抵帳三萬兩。慈恩寺水陸功德轉銀一萬七千兩。南藥棚安民藥虛支八千兩。永豐三櫃折銀兩萬餘兩。」
我皺眉:「這加起來已經超過十萬。」
白芷冷笑。
「所以才叫假帳。它不是一筆銀子分十份,是一條命領三次,一斗米算兩邊,一輛車跑四處。」
她把算盤一撥。
「實際貪墨和虛記總額,至少十四萬兩。」
阿六眼睛瞪大。
「賑災銀只有十萬,怎麼貪十四萬?」
白芷看他:「你終於問到點上了。」
阿六瞬間挺直腰。
白芷道:「因為他們不只貪朝廷撥下來的銀,還拿災民名冊去地方義倉、寺廟功德、票號折兌、藥材商行反覆抵押。」
我懂了。
他們不是偷一袋米。
他們拿災民這張紙,去四處借銀。
災民本人卻沒有飯吃。
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白芷指著乙帳。
「乙帳暗尾分了其中兩成,約二萬八千兩。」
蕭令儀問:「去向?」
「永豐舊櫃轉王氏名下三處。」
「哪三處?」
「王府東書房私庫、城外崇義莊、還有……」
白芷頓了一下。
「西南糧道。」
屋裡瞬間安靜。
我抬頭。
「西南糧道?」
白芷看著我。
「對。」
阿六臉色變了。
趙觀瀾也看向我。
蕭令儀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這四個字很要命。
王氏乙帳里,有一部分銀走西南糧道。
我又是沈烈之子。
王閣老這條線,竟然還能往我父親那邊扯。
我問:「多少?」
「一萬兩左右。」
「經誰手?」
「永豐票號西南分櫃,轉給一個糧商。」
「名字。」
白芷低頭看票根。
「羅承海。」
我不認識。
但趙觀瀾皺眉。
「此人是西南行商,常年在蜀道與江北之間販糧。朝廷曾懷疑他替沈烈運糧,但沒有實證。」
阿六看我的眼神已經有點慌。
我低頭看著那張票根,心裡卻慢慢冷靜下來。
這不是意外。
這是王閣老第二刀。
第一刀是爆我身份。
第二刀是把乙帳銀和西南糧道連上。
若這筆坐實,我就不只是反賊之子。
還會變成賑災銀流入西南反軍的活口。
到時候,王閣老即便有罪,也能說江北賑災銀案背後有西南反軍滲透。
案子立刻變成邊患。
我就會被徹底釘死。
蕭令儀開口:「票根真假?」
白芷道:「真。」
阿六臉更白。
我卻道:「真就好。」
白芷看我。
我說:「若是真票,就能查流向。假票反而麻煩。」
趙觀瀾點頭。
「沈大人說得對。永豐西南分櫃需查,但路遠,往返信報至少十日。」
十日。
我們等不起。
我問:「羅承海人在何處?」
趙觀瀾道:「不知。」
白芷翻票根,忽然停住。
「他在京城。」
所有人看她。
白芷指著一張兌票。
「昨日,羅承海在永豐京城總櫃兌過銀。」
我心裡一動。
「他沒走?」
「沒有。這張票未兌完,只兌了三千兩,余銀需本人今日午後來取。」
趙觀瀾立刻道:「拿人。」
我看向蕭令儀。
她點頭。
「拿。」
阿六也來了精神。
「公子,這回咱們可以提前抓人了?」
「嗯。」
我看著票根。
「但別驚動永豐。」
白芷道:「永豐已經封了。」
「封的是三櫃,不是全櫃。」
我拿起羅承海的兌票。
「讓他來取銀。」
阿六愣住:「釣他?」
「對。」
「他會來嗎?」
「會。」
「為什麼?」
我指了指票根。
「他若真替西南運銀,永豐被封后,最該跑。可他還敢留在京城,說明他有倚仗。余銀三千兩,不大不小,正好能試探風聲。」
白芷接道:「他來,就說明他覺得自己不會被抓。」
我點頭。
「那我們就讓他錯一次。」
趙觀瀾立刻安排都察院差役。
顧行之那邊也派了內衛配合。
蕭令儀問:「你親自去?」
「去。」
她看了我肩膀一眼。
我立刻道:「臣不打架。」
燕小乙不知道從哪冒出來。
「我打。」
我看他。
「你剛才去哪了?」
「睡了一刻。」
我沉默。
這人真是隨時隨地能睡。
也是本事。
午後,永豐票號重新開前堂。
表面上,是內衛封三櫃後允許普通銀兌照常辦理,免得京城商戶恐慌。
實際上,前堂每一個帳房旁邊,都坐著都察院的人。
內衛扮成夥計。
燕小乙在屋檐上睡覺。
阿六扮成茶水夥計,一直緊張得倒茶倒到自己鞋上。
我坐在後堂,隔著屏風看前堂。
蕭令儀沒現身。
她在隔壁雅間。
公主出現在票號里太顯眼。
但她不來又不放心。
所以她來了,且不現身。
這很蕭令儀。
午時三刻,一個穿灰綢長衫的中年男人進了永豐。
他個子不高,臉上帶笑,像個普通商人。
但他的眼睛很活。
進門先看櫃檯,再看後門,再看樑上。
燕小乙在樑上閉著眼。
不知道他看沒看見。
中年男人走到櫃前,遞出兌票。
「羅承海,取余銀。」
終於來了。
帳房接票,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
隨即按我們安排好的話道:「羅掌柜,昨日兌銀未完,今日需去後堂核印。」
羅承海笑了笑。
「永豐何時這麼麻煩?」
帳房賠笑:「三櫃封查,風聲緊,小的們也怕錯。」
羅承海眼神微動。
「三櫃為何封查?」
帳房壓低聲音:「聽說是賑災銀案。」
羅承海笑意淡了一點。
「朝廷查案,和我們做生意的何干?」
他說著,還是往後堂來。
我坐在後堂案邊,手裡拿著茶盞。
他一進來,看見我,腳步立刻停住。
「沈大人?」
他認得我。
很好。
我笑道:「羅掌柜,久仰。」
羅承海臉上的笑迅速恢復。
「小民一介商賈,不知沈大人找小民何事?」
「取銀。」
「那該找永豐帳房。」
「你的銀比較特別。」
我把票根推過去。
「江北賑災銀,王氏乙帳,永豐西南分櫃,羅承海。」
羅承海看了一眼,沒有慌。
甚至還嘆了一聲。
「沈大人誤會了。小民做糧食生意,江北有災,西南有糧,小民從永豐兌銀買糧,天經地義。」
「買的糧呢?」
「路上。」
「運往何處?」
「江北。」
「哪一倉?」
「這個……」
他停住。
我笑了。
「羅掌柜不會忘了自己賣給誰吧?」
羅承海道:「糧道繁雜,小民需查帳。」
「沒關係。」
我拍了拍手。
白芷從側門進來。
她手裡抱著一本帳。
「我替你查了。」
羅承海臉色終於變了。
白芷把帳冊攤開。
「你昨日兌三千兩,說買糧運江北。但你名下最近一批糧,不走江北,走西南青峽道。」
羅承海勉強笑道:「商路變化,常有之事。」
「青峽道再往南,是沈烈控制區。」
白芷冷冷看著他。
「你拿賑災銀買糧,運往西南反軍地界。」
羅承海忽然轉頭看向我。
「沈大人,您是沈烈之子。這筆帳,或許該問您。」
終於來了。
我就知道他會咬我。
「羅掌柜,你覺得這筆銀是給我的?」
「不是嗎?」
他笑了。
「沈大人既是西南少主,誰知這案子是不是你借查賑災銀,清除知道內情的人?」
他聲音忽然變大。
像是故意讓外頭聽見。
「王閣老有罪,鄭懷恩有罪,永豐有罪。可若賑災銀最後進了西南軍糧,沈大人,你又是什麼?」
前堂外有人影動了。
好一個羅承海。
他不是來取銀。
他是來繼續潑第二盆髒水。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羅掌柜,你說得好。」
他眼神一動。
我繼續道:「所以這筆糧,必須查清。」
「自然。」
「你說運往西南,是不是?」
羅承海笑道:「帳上如此。」
「那你知不知道,西南青峽道三日前塌方?」
他的笑僵住。
我不知。
但我敢詐。
這時候不能心虛。
我繼續道:「塌方之後,所有糧車改走北驛道。你若真有糧去西南,車隊現在該在北驛道留下驛簽。」
我看著他。
「羅掌柜,驛簽呢?」
他臉色變了。
白芷看了我一眼。
她也不知道青峽道塌方。
但她立刻反應過來,把帳冊一翻。
「羅承海帳上確無北驛道驛簽。」
羅承海額頭見汗。
我繼續道:「因為根本沒有糧。」
「你所謂西南糧道,只是票根上的假路。」
「銀子從永豐轉出,寫作西南糧道,實際上沒買糧,也沒運糧。」
羅承海後退半步。
我問:「真正去向是哪?」
他沉默。
我拿起票根。
「我替你說。」
「王氏想把乙帳銀掛到西南糧道,栽給我和沈烈。」
「可銀子實際沒有離京。」
「它還在永豐。」
羅承海臉色徹底白了。
白芷猛地抬頭。
「永豐總櫃還有暗庫?」
羅承海咬牙不語。
我看向屏風外。
「燕小乙。」
屋樑上傳來一聲懶懶的應答。
「在。」
「拿下。」
羅承海轉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
但快不過燕小乙。
燕小乙從樑上落下,一腳把人踹翻。
羅承海被按在地上時,還在喊:「沈安構陷!沈安要滅口!」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羅掌柜,你喊得不錯。」
他死死瞪著我。
我笑了笑。
「但你忘了。」
「我已經當眾認了自己是沈烈之子。」
「現在你再拿這事嚇我,沒新意。」
羅承海臉色僵住。
我站起身,對白芷道:「查永豐暗庫。」
白芷眼睛發亮。
「終於有點意思了。」
阿六從外頭探頭,弱弱問:「公子,暗庫會不會又有死人?」
我想了想。
「很可能。」
阿六立刻縮回頭。
過了一息,他又探回來。
「小的去叫宋醫官?」
我點頭。
「去。」
羅承海被押下去時,蕭令儀從雅間走出來。
她看著我。
「青峽道真塌了?」
我低聲道:「臣猜的。」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你膽子真大。」
「殿下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沒有反駁。
白芷已經帶人往永豐後院去。
我跟上。
這一次,我們要查的不是三櫃。
是藏在三櫃下面的暗庫。
羅承海被押下去後,白芷把「西南糧道」票根壓在總帳上。
「銀沒有出京。」
「它先被寫成西南糧,再準備散進宮門與城南。」
我點頭。
「十一年前,王嵩還能說自己為了穩局。」
「今年這二萬八千兩乙帳暗尾,他拿什麼解釋?」
蕭令儀看向永豐後院。
「先開暗庫。」
我跟上。
王嵩的舊罪已經見光。
現在要找的,是他今日仍在伸手的證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