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東書房

  馬車回宮時,我靠著車壁,肩膀上的傷開始後知後覺地疼。

  石頭砸出來的傷,不深。

  但它很會提醒人:你剛才當眾認了自己是反賊之子。

  這種事,疼一下也合理。

  蕭令儀坐在對面,沒有閉眼。

  她手裡捏著那枚清舊帳真牌。

  偽牌在證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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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牌也在證匣里。

  可她還是取出來看了很久。

  那枚真牌背面空白,只有正面三個字。

  清舊帳。

  沒有安朝綱。

  少了四個字,像少了一層血腥。

  我低聲道:「殿下。」

  她抬眼。

  「這牌未必是壞東西。」

  「我知道。」

  「先皇后當年制它,可能是為了查帳。」

  「我知道。」

  「後來有人借它作惡。」

  「我也知道。」

  她回答得很平靜。

  平靜得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多嘴的。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沈安,你當眾認身份的時候,想過後果嗎?」

  我認真想了想。

  「想過一半。」

  「另一半呢?」

  「沒來得及。」

  她看著我。

  我補了一句:「當時人太多,喊得太響,臣再想一會兒,可能就被石頭砸下去了。」

  蕭令儀看著我肩頭的血跡,眉心微動。

  「你本可以不認。」

  「藏不住了。」

  我靠回車壁,聲音有點啞。

  「他們已經把告示寫好,把人群點起來,把真牌丟出去。臣若不認,他們會替臣認。」

  「他們替臣認,臣就是反賊。」

  「臣自己認,還能多說兩句。」

  蕭令儀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道:「你說了很多句。」

  「臣緊張。」

  「緊張就話多?」

  「臣怕死的時候話也多。」


  她看了我一眼。

  「看出來了。」

  這話聽著不像夸。

  但我已經習慣了。

  馬車入宮時,宣政殿外氣氛比方才更緊。

  城南之亂的消息早已傳回來。

  更要命的是,我當眾承認沈烈之子的消息,也傳得比馬還快。

  宮門口有幾個官員看我的眼神,像看見一隻披著官服的狼進了羊圈。

  我覺得他們想多了。

  我若是狼,也不會混成現在這樣。

  哪有狼被人追著翻帳、下井、救火、進牢、挨石頭的?

  宣政殿上,皇帝已經重新臨殿。

  王閣老仍在。

  只是這次,他不再跪著。

  他站在百官前列,神色沉凝,像一個為國操勞到極致的老臣。

  若不是王福就被押在後頭,若不是我懷裡還揣著王福供出來的告示,我差點都要信他三分。

  裴慎也在。

  他站得稍後,眼神平靜。

  我進殿時,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算驚訝。

  像是早知道我會回來。

  也像早知道我會帶著什麼回來。

  皇帝看向我。

  「城南如何?」

  我行禮。

  「暫穩。」

  「災民可亂?」

  「未亂。」

  「王福?」

  「已押來。」

  皇帝點頭。

  「帶上來。」

  王福被內衛拖進殿時,整個人已經像一灘爛泥。

  方才在城南那麼多災民面前,他已經崩過一次。

  如今見到王閣老,他又崩了一次。

  有些人怕皇帝。

  有些人怕主子。

  王福顯然後者多一點。

  他剛跪下,就朝王閣老方向磕頭。

  「閣老救我!閣老救我!」

  王閣老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裡只有痛惜。

  「王福,你在我府中多年,老夫不曾薄待你。你為何要與外人勾結,敗壞王氏清名?」


  王福猛地抬頭。

  「閣老?」

  我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這老頭真快。

  王福還沒正式供,他已經先把「勾結外人」四個字扣上了。

  王福臉色從白變灰。

  「閣老,是您讓我……」

  「放肆。」

  王閣老聲音不大。

  可王福像被抽了一鞭,整個人一抖。

  王閣老轉向皇帝,緩緩跪下。

  「陛下,老臣治家不嚴,致府中惡僕被人收買,拿王氏私印、舊物、偽造告示,攪動城南民心。老臣萬死。」

  我聽得心裡嘆氣。

  萬死聽著很重。

  但通常說自己萬死的人,都很希望自己一次也別死。

  皇帝看著他。

  「你說王福被人收買?」

  王閣老道:「除此之外,老臣想不到他為何做出這等悖逆之事。」

  我上前一步。

  「閣老想不到,那臣幫閣老想。」

  王閣老看向我。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看年輕官員。

  是看敵人。

  真正的敵人。

  「沈大人。」

  他慢慢道:「老夫還未問你,你既承認自己是沈烈之子,承認入京奉命弒君,又有何資格在金殿之上審問朝臣?」

  這話一出,殿裡空氣瞬間繃緊。

  終於來了。

  我身份這把刀,王閣老不可能不用。

  而且一定會在金殿上用得極狠。

  我行禮。

  「臣確是沈烈之子。」

  殿中一陣低低騷動。

  哪怕這消息早傳進宮,親耳聽我承認,還是不一樣。

  王閣老冷聲道:「既如此,你便是逆賊之後。」

  我點頭。

  「是。」

  「奉命弒君?」

  「是。」

  「那你今日查案,誰知不是為西南反軍攪亂京城?」

  「閣老這話有理。」

  阿六若在,估計又要捂心口。


  可惜他不在。

  我繼續道:「所以臣今日不靠身份說話,只靠帳。」

  我轉身,從證匣中取出王福身上搜出的告示。

  「這張告示,寫著昭寧公主與臣合兵,開倉聚民,清君側。」

  我又取出兩枚清帳牌。

  「一枚真牌,王福在城南投出,試圖引災民相信昭寧公主奉先皇后遺令起事。」

  「一枚偽牌,被塞入公主府太常舊香爐內,試圖證明公主府私藏清帳會牌。」

  「王閣老若說臣是反賊,臣認。」

  我看著他。

  「可這兩枚牌,一張告示,是臣放的,還是王福帶的?」

  王福立刻哭喊:「是閣老讓小的帶去的!」

  王閣老冷冷道:「你被人收買,攀咬主家。」

  王福幾乎要哭死過去。

  「閣老!小的沒有!是您讓小的從東書房取真牌,讓小的去城南散話,說沈安是沈烈之子,說公主藏清帳牌,說災民要清君側!」

  王閣老眼神沒有一點動搖。

  「證據呢?」

  王福一愣。

  王閣老轉向皇帝。

  「陛下,一個惡僕,身上帶著偽造告示,被沈安當場拿住。如今他為了求生攀咬老臣,不足為信。」

  我不得不佩服。

  這老頭走到現在,仍然能把局往回扳。

  王福供詞不夠。

  城南百姓聽見不夠。

  王氏私印不夠。

  王福身上的真牌也不夠。

  因為都還差一步。

  差能從王閣老本人身上扣下來的那一步。

  我說:「所以臣請搜王府東書房。」

  王閣老看著我。

  「沈大人,老夫乃三朝老臣,先帝託孤之臣。你一反賊之子,憑惡僕攀咬,便要搜老夫書房?」

  我行禮。

  「臣不敢。」

  「那便退下。」

  「臣不敢,但陛下敢。」

  殿裡一靜。

  皇帝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道:「王福供出,王氏私印、清舊帳真牌、白嵩舊帳匣,昨夜皆在王府東書房。若東書房無證,正可還閣老清白。」


  王閣老淡淡道:「沈大人說得輕巧。搜老夫書房,便是在打舊臣的臉。」

  皇帝終於開口。

  「朕打不得?」

  王閣老一頓。

  殿裡死寂。

  皇帝的臉色很白,聲音也不重。

  可這三個字落下來,比刀還重。

  王閣老緩緩叩首。

  「老臣不敢。」

  皇帝看向顧行之。

  「搜。」

  顧行之領命。

  王閣老忽然道:「陛下。」

  皇帝看他。

  王閣老抬頭,臉上滿是蒼老疲憊。

  「若搜無所獲,老臣請陛下當殿拿下沈安。」

  殿中譁然。

  蕭令儀眼神驟冷。

  王閣老繼續道:「沈安乃沈烈之子,入京奉命弒君。如今又以查案之名擾亂六部、開倉聚民、逼死戶部侍郎、攀咬顧命舊臣。若王府東書房無證,便足以證明他借案行亂。」

  他轉向我。

  「沈大人,你敢不敢賭?」

  我看著他。

  一瞬間,我心裡有點發沉。

  不是怕賭。

  是他太敢賭。

  他敢拿王府東書房做局,說明那裡可能已經空了。

  或者那裡有更大的坑。

  蕭令儀冷聲道:「王閣老,你拿沈安身份壓案,是心虛。」

  王閣老向她行禮。

  「殿下護夫,情有可原。」

  這句話一出,蕭令儀臉色瞬間冷下去。

  殿裡不少官員都低下頭,像怕聽見不該聽的話。

  我心裡也冷了。

  這老東西不僅要咬我,還要拿我們新婚關係做文章。

  護夫。

  情有可原。

  翻成朝堂話,就是昭寧公主偏袒反賊夫婿。

  我上前一步。

  「臣賭。」

  蕭令儀看向我。

  皇帝也看向我。

  我道:「若王府東書房搜無所獲,臣願下獄待審。」

  王閣老眼神微動。


  「只是待審?」

  「閣老若想讓臣當場自刎,那恐怕不行。」

  我笑了笑。

  「臣惜命。」

  殿裡緊繃的氣氛被這句話弄得有些古怪。

  王閣老冷冷看著我。

  皇帝道:「准。」

  顧行之離殿。

  等待的時候最難熬。

  殿裡沒人說話。

  王閣老站得很穩。

  蕭令儀站在我身邊,也很穩。

  只有我肩膀上的傷越來越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血已經又滲出來。

  蕭令儀看見了,低聲道:「撐住。」

  我低聲回:「臣儘量。」

  王閣老忽然看向我。

  「沈大人,老夫很好奇。」

  「閣老請說。」

  「你父沈烈若知道你今日持皇帝金牌,當眾認罪,替朝廷安撫災民,會如何想?」

  我想了想。

  「可能會想打斷我的腿。」

  殿中有人猛地咳了一聲。

  王閣老皺眉。

  我繼續道:「但臣也很好奇。」

  「哦?」

  「閣老若見到先帝,會不會告訴他,您這些年把災民寫進功德簿,把先皇后清帳牌改成清帳會牌,把顧命變成顧銀?」

  王閣老臉色終於沉了。

  「牙尖嘴利。」

  「臣還有帳尖。」

  「帳可偽。」

  「人也會死。」

  我看著他。

  「但死人太多,總會有一個沒死透。」

  王閣老不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顧行之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沒有帳匣。

  我心裡一沉。

  王閣老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顧行之上殿,行禮。

  「陛下,王府東書房暗櫃已開。」

  皇帝問:「可有所獲?」

  顧行之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


  可我的心已經沉了一半。

  「未見白嵩舊帳。」

  王閣老閉了閉眼,像是痛心,又像是鬆氣。

  他緩緩轉向我。

  「沈大人。」

  殿裡的氣氛瞬間壓下來。

  蕭令儀往前一步。

  我抬手攔住。

  「顧統領說未見舊帳。」

  我看著顧行之。

  「不是說無所獲。」

  王閣老眼神一變。

  顧行之抬手。

  內衛將幾樣東西呈上。

  第一樣,是一隻空的黑木白封帳匣。

  匣子裡沒有帳。

  匣底刻著一個白字。

  第二樣,是一枚王氏私印。

  第三樣,是一張燒剩半截的紙。

  紙上只剩三個字:

  御帳出。

  第四樣,是一撮蘭紋封泥。

  我看著那撮封泥,緩緩笑了。

  白嵩舊帳確實不在。

  但王閣老知道御帳已經出了。

  而且東書房裡,剛燒過關於御帳的傳信。

  我看向王閣老。

  「閣老,東書房無舊帳。」

  「但有空匣。」

  「有王氏私印。」

  「有御帳出三字。」

  「還有蘭紋封泥。」

  我向他走近一步。

  「臣想問一句。」

  「閣老怎麼知道,陛下手裡的御帳已經開了?」

  王閣老的臉色,終於變了。

  王嵩只停了一瞬,便重新跪穩。

  「老臣不知。」

  又是不知。

  我正要開口,皇帝先道:「王嵩暫留宮中,不得出禁門。王府東書房、東西兩院一併封存。」

  王嵩抬頭:「陛下,憑這幾樣殘物,便要禁老臣?」

  皇帝看著他。

  「憑你知道御帳已經開了。」

  殿裡沒人再說話。

  皇帝又看向我。


  「東書房只證明你知道。要拿你,還差你今年仍在拿銀的帳。」

  白芷已經在都察院拆乙帳暗尾。

  我行禮:「臣明白。」

  十一年前的舊罪,王嵩可以說是為了穩朝局。

  今年江北災民口中的糧,他若也拿了,便再沒有舊臣忠心可以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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