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當眾改活帳

  在粥棚前開帳,是我這輩子做過最不像官的事。

  官員查帳,通常在衙門。

  門一關,茶一泡,帳冊堆起來,幾個人皺著眉頭翻。

  百姓在外頭等。

  等到最後,等來一句「案情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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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複雜到人死、糧空、銀子不知去向。

  今日不行。

  今日帳必須攤在街上。

  讓災民看。

  讓內衛看。

  讓公主府護衛看。

  也讓那些躲在人群里的眼睛看。

  我讓人搬來三張長桌。

  第一張放清和義倉米券。

  第二張放永豐三櫃票根。

  第三張放南藥棚病檔和慈恩寺功德抄頁。

  白芷不在。

  我很想念她。

  不是想她這個人。

  是想她那隻鐵算盤。

  沒有白芷,我只好自己上。

  好在這些帳她已經替我挑過,都是最能砸人的。

  我舉起一張木牌。

  「田小丫。」

  人群里一陣騷動。

  那個南藥棚醒來的小女孩,被醫女扶著帶到前頭。

  她臉色還白,眼睛怯怯的,但已經能站。

  「這孩子在南粥棚名冊上,領粥三日。」

  我舉起第一張帳。

  「在清和義倉米券上,領義米一斗。」

  第二張。

  「在南藥棚病檔上,心悸驚懼,服安神藥一劑。」

  第三張。

  「在慈恩寺功德簿上,入水陸安置,功德銀一兩七錢。」

  我看向人群。

  「她一個人,被寫了四次。」

  「可她實際吃了幾頓飽飯?」

  田小丫的母親在人群里哭著喊:「一頓都沒有!」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人群里哭聲四起。

  我沒有停。

  「趙貴。」

  一個瘦高漢子被扶出來。


  他是慈恩寺柴房救出的災民之一。

  「帳上寫他病亡入水陸。」

  我把功德抄頁攤開。

  「可他還活著。」

  趙貴撲通跪下,聲音沙啞:「小的還活著!小的沒領過糧!他們把我們關在柴房,說寫了名字就有飯!」

  人群憤怒開始翻湧。

  這一次,沒人往蕭令儀和我身上砸石頭。

  他們看向的是王福。

  王福跪在地上,臉色比死人還白。

  我又拿出王福身上的告示。

  「這是王閣老府管事王福懷裡搜出來的。」

  「上面寫,你們今日要跟昭寧公主和我謀反。」

  我把告示拍在桌上。

  「可你們謀反了嗎?」

  人群里有人大喊:「沒有!」

  「你們想殺陛下嗎?」

  「沒有!」

  「你們想燒京城嗎?」

  「沒有!」

  「你們想要什麼?」

  這次回答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糧!」

  「活命!」

  「說法!」

  我點頭。

  「好。」

  「那就把話說清楚。」

  「災民要糧,不是謀反。」

  「災民要查賑銀,不是謀反。」

  「災民不肯被人寫進死帳,更不是謀反!」

  我舉起皇帝金牌。

  「陛下金牌在此。今日誰敢把你們討糧說成謀反,就是欺君!」

  這句話落下,人群穩了。

  終於穩住了。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她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我知道,我們暫時把火壓住了。

  但還不夠。

  壓火只能救一時。

  要滅火,必須把放火的人摁到灰里。

  我看向王福。

  「王管事。」

  他咬著牙,低頭不語。


  「你懷裡這枚清舊帳真牌,從哪來?」

  王福不答。

  燕小乙走過來,懶洋洋地把刀往桌上一放。

  「問你話。」

  王福抖了一下。

  但仍不說。

  我笑了笑。

  「忠心。」

  他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我繼續道:「可你覺得王閣老會保你嗎?」

  王福臉色又白。

  「鄭懷恩死了。」

  我看著他。

  「何瑞死了。曹衡死了。素雀死了。照月死了。周秉禮被押了。崔敬已經招了。」

  「王管事,你覺得你比鄭懷恩更重要?」

  他額頭開始冒汗。

  我把那張告示推到他面前。

  「這上面仿的是公主府印。偽造皇親府印,煽動災民謀反,夠你死幾次?」

  王福嘴唇動了動。

  「我……我只是奉命。」

  很好。

  又是奉命。

  這兩個字在今日出現的次數,比「賑災」還多。

  我問:「奉誰的命?」

  王福閉上眼。

  不說。

  我點點頭。

  「行。」

  我轉頭對內衛道:「將王福押回去,不必審了。」

  王福猛地抬頭。

  我淡淡道:「他不說,說明他願意替主子扛。既然這樣,按偽造公主府印、煽動謀反處置。」

  王福急了。

  「沈大人!」

  「不說就帶走。」

  「是……是夫人!」

  我眼神一動。

  「哪個夫人?」

  王福像被抽了骨頭,聲音發抖。

  「王閣老夫人。」

  人群里低低譁然。

  我繼續問:「王閣老知不知道?」

  王福立刻搖頭。

  「不知道!閣老不知道!」

  這話太快。

  快得像背過。


  我嘆了口氣。

  「王管事,你這就沒意思了。」

  「我真不知道閣老知不知道!」

  「那王氏私印誰拿的?」

  「夫人。」

  「清舊帳真牌誰給你的?」

  「夫人。」

  「讓你在城南丟牌、散告示,誰吩咐?」

  「夫人。」

  我點頭。

  「很好,都是夫人。」

  王福拼命點頭。

  「就是夫人。」

  我忽然問:「那王閣老平日住哪院?」

  王福一愣:「東院。」

  「夫人住哪院?」

  「西院。」

  「王氏私印放哪?」

  「東書房暗櫃。」

  話一出口,他臉色瞬間變了。

  東書房。

  王閣老住東院。

  私印放東書房。

  夫人若能取,當然可以。

  但閣老若說不知道,就有點難看了。

  我笑了笑。

  「王管事,記下來。」

  內衛立刻記錄。

  王福臉色灰敗,知道自己說漏了。

  我又問:「東書房暗櫃鑰匙誰有?」

  王福閉嘴。

  燕小乙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刀鞘。

  王福抖著道:「閣老,夫人,還有……還有小的。」

  「昨夜誰開的櫃?」

  王福眼神亂了。

  「夫人。」

  「你看見了?」

  「看……看見了。」

  「閣老在不在?」

  他不答。

  我走近一步。

  「王管事,城南這麼多災民看著。你現在替王閣老扛,是不是覺得他還能救你?」

  王福渾身發抖。

  我低聲道:「他若真救你,就不會讓你帶著這張謀反告示來城南。」

  「你是死棋。」

  「鄭懷恩也是。」


  「你比鄭懷恩還輕。」

  王福一下癱軟在地。

  過了很久,他啞聲道:「閣老在。」

  終於。

  「說清楚。」

  王福哭了。

  「昨夜永豐出事後,閣老讓小的去三櫃接應。說若沈安查到御帳,就把真牌送到城南,告訴災民,昭寧公主奉先皇后遺命清帳,再放出沈安是沈烈之子的消息。」

  蕭令儀臉色冷下來。

  我問:「沈烈之子的消息,誰給的?」

  王福抬頭看我。

  「閣老說,京城早有這條線。」

  我心裡一沉。

  早有。

  也就是說,我的身份不只是這兩日被查出來。

  清帳會很早就知道。

  他們一直沒爆,是等最合適的時候。

  真是耐心。

  我問:「誰查到的?」

  王福搖頭。

  「小的不知。只知道閣老說,沈安這把刀,遲早要砍回陛下身上。」

  好。

  我這把刀被很多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爹安排我弒君。

  皇帝安排我查案。

  王閣老安排我謀反。

  只有我自己,像個拿刀找路的倒霉蛋。

  我又問:「白嵩舊帳在哪?」

  王福臉色一變。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舊帳是夫人派人拿回府的,小的只見過匣子,後來不知送去了哪裡。」

  「匣子什麼樣?」

  「黑木白封。」

  「王閣老看過嗎?」

  王福沉默。

  我抬手。

  內衛按住他。

  王福立刻喊:「看過!閣老看過!昨夜在東書房!」

  人群再次譁然。

  這就夠了。

  城南當眾,王福供出王閣老指使散真牌、散謀反告示、爆我身份、東書房看白嵩舊帳。

  雖然還不是金殿認罪。

  但民心已經被扭回來了。


  我看向蕭令儀。

  她也看著我。

  我低聲道:「殿下,該回宮了。」

  「王福呢?」

  「帶上。」

  「災民呢?」

  我看著人群。

  這才是最難的。

  人穩住了,但餓還在。

  帳開了,但糧還要發。

  蕭令儀轉身,對災民道:「今日清和義倉真糧繼續發。南粥棚重新點灶,公主府出銀買糧,先補三日。都察院會在此立帳棚,所有災民可按木牌核名。」

  她停了一下。

  「誰被寫死,誰來改活。」

  這句話一出來,很多人當場哭出聲。

  誰被寫死,誰來改活。

  這比發糧還重。

  因為他們終於從帳里的死人,重新變成了活人。

  我讓內衛和公主府護衛維持秩序,又命人去都察院調吏員來立帳棚。

  我又讓人搬來一張小桌。

  桌後坐的是臨時從永安縣衙調來的戶吏,手邊放著一摞空白戶籍紙。

  戶吏臉色很難看。

  因為今日要做的事,按規矩得先等戶部批覆,再等地方覆核,最後由縣衙重錄。

  等完這些,人可能又死一遍。

  我把田小丫的木牌放到桌上。

  「寫。」

  戶吏抬頭:「沈大人,註銷戶籍重錄,須有戶部公文。」

  蕭令儀將公主府印放到桌上。

  「本宮作保。」

  我又把都察院案印放在旁邊。

  「本官備案。」

  戶吏還想說話。

  白髮老嫗忽然從人群里跪下,哭道:「大人,老婆子去年就死在帳上了。若今日還不能活,明日還有沒有命等公文?」

  這話沒人能接。

  戶吏低下頭,提筆。

  第一張活籍寫的是田小丫。

  第二張寫趙貴。

  第三張寫柳溝村尚存的十二戶。

  紙不貴。

  一張紙,卻把他們從義倉、藥棚和功德簿上的死人,重新寫回了活人。

  田小丫捧著自己的戶籍紙,小聲問我:「大人,我現在算活著了嗎?」


  我看著她。

  「先算。」

  「以後誰再把你寫死,讓他來找我對帳。」

  人群里先是安靜,隨後有人喊了一聲:「沈御史。」

  不是反賊。

  不是駙馬。

  是沈御史。

  我忽然覺得肩頭那塊石頭砸得也不算太虧。

  這些事一安排,城南才算真正穩住。

  上馬車前,蕭令儀忽然停下。

  她看著我肩上的血。

  「疼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太忙,差點忘了。

  現在被她一問,忽然就疼起來了。

  「還行。」

  「還行就是疼。」

  「殿下這話不講道理。」

  「你講過?」

  我想了想。

  「臣好像也沒有。」

  她看著我,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

  「你當眾認了。」

  「嗯。」

  「以後沒有退路了。」

  我笑了笑。

  「臣本來也沒什麼退路。」

  蕭令儀沉默一瞬。

  「有。」

  我看她。

  她道:「回府。」

  我怔住。

  她已經轉身上車。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肩上的傷好像沒那麼疼了。

  當然,也可能是我困傻了。

  燕小乙在旁邊道:「沈大人,上車吧。再站下去,血又要流。」

  我看他。

  「燕護衛,你今日話很多。」

  「因為你今日看起來很容易倒。」

  我嘆了口氣。

  「你們就不能盼我點好?」

  燕小乙想了想。

  「盼你別死。」

  又來了。

  我翻身上車。

  馬車往宮城方向駛去。

  王福被押在後面。


  清舊帳真牌和偽清帳牌都在證匣里。

  城南災民重新排隊領糧。

  城南重新排隊領糧,第一批死人帳也改回了活籍。

  王福與兩枚清帳牌被押在後車。

  王嵩已經知道,他點起的火沒有燒成。

  接下來,該問他為何提前知道御帳開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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