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反賊之子

  拿著皇帝金牌衝出宮門時,我只想兩件事:城南不能亂,我的身份偏在最壞的時候被掀開。

  當然,這身份也沒有什麼好時候。

  總不能挑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我沐浴焚香後站上金殿:諸位重新認識一下,在下沈烈之子,進京原是來殺皇帝的。

  

  那樣只會死得更整齊。

  宮門外已經備了馬。

  魏直親自送我到門口,臉上沒什麼笑。

  這老宦官平日總笑眯眯的,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看我時,眼神很沉。

  「沈大人。」

  我接過韁繩。

  「公公有話?」

  魏直低聲道:「陛下信你,不是因為你乾淨。」

  「臣現在也不敢說自己乾淨。」

  「是因為你還有帳沒還。」

  我看著他。

  魏直道:「去還。」

  這話聽著不像叮囑,像判詞。

  我翻身上馬。

  白芷從後面追出來,將一個小布包扔給我。

  我接住。

  裡面是幾張帳紙,還有一枚米券,一張永豐三櫃票根,一份南藥棚病檔。

  「用得上。」她說。

  我問:「還有嗎?」

  白芷冷冷道:「還有一堆。你背得動嗎?」

  「背不動。」

  「那就先拿這幾張。」

  她看著我,忽然又補了一句:「沈安。」

  「嗯?」

  「你爹是沈烈,這帳很大。」

  「我知道。」

  「但你若今日死了,我就只能把你的帳也記成死帳。」

  我嘆了口氣。

  「白姑娘,臨行前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她道:「活著回來,我少收你一成帳錢。」

  我一夾馬腹。

  「駕!」

  阿六在後面扯著嗓子喊:「公子!您別死啊!」

  我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這一府上下,祝福方式真是一個比一個別致。

  從宮城到城南,街上已經亂起來了。


  不是大亂。

  是那種山雨欲來前的亂。

  鋪子半開半關,行人三三兩兩站在路邊低聲議論,巡街差役比平日多了幾倍,卻都不敢真往城南靠。

  越接近南粥棚,聲音越大。

  哭聲,喊聲,木棍敲碗聲,還有人在人群中高喊。

  「糧沒了!」

  「清和義倉空了!」

  「昭寧公主騙災民!」

  「沈安是西南反賊之子!」

  「公主府藏清帳牌,要借災民起兵!」

  我勒住馬,遠遠看見南粥棚外已經圍了上千人。

  災民擠在街上,破碗、木棍、石塊舉得亂七八糟。

  公主府護衛和內衛在粥棚前列成一道線。

  蕭令儀站在線前。

  她穿著朝服,手裡沒有刀。

  可她站在那裡,比任何刀都穩。

  人群中有人不斷往前推。

  「開倉!」

  「把糧交出來!」

  「交出沈安!」

  「反賊滾出來!」

  我聽見最後一句,心想還挺巧,我這不就來了。

  燕小乙不在她身邊,估計被派去後巷盯人。

  秋棠護在蕭令儀身側,臉色發白,卻沒有退。

  蕭令儀正在說話。

  可人聲太大,她的聲音被壓了下去。

  這就是王閣老狠的地方。

  他沒有讓災民立刻衝擊。

  他讓他們喊。

  喊到理智變成火。

  喊到所有人都覺得自己不是在鬧事,而是在討命。

  這時候只要死一個人,就能炸。

  我縱馬衝到人群外。

  災民看見馬,立刻往兩邊擠。

  有人喊:「官兵來了!」

  「他們要殺人!」

  「別怕!他們不敢殺光我們!」

  我翻身下馬,把馬韁扔給一個內衛,舉起皇帝金牌。

  金牌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疼。

  「陛下金牌在此!」

  這一聲,我用了全力。


  喉嚨都快喊裂。

  人群前排終於靜了一瞬。

  後面還在喊。

  我跳上粥棚旁邊一隻米桶。

  這米桶昨日還裝著假米,今天倒成了我的台子。

  命運真會用舊物。

  「我是沈安!」

  這三個字一出,人群又炸了。

  「反賊之子!」

  「西南沈烈的兒子!」

  「殺了他!」

  一塊石頭飛過來,砸在我肩上。

  很疼。

  但我沒躲。

  躲了,他們會覺得我怕。

  我當然怕。

  但現在不能讓他們看出來。

  我舉著金牌,繼續喊:「沒錯!」

  人群一靜。

  蕭令儀也看向我。

  我看見她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

  她已經知道了。

  她只是沒想到我會當眾認。

  我繼續喊:「我確是西南沈烈之子!」

  這一次,連後排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他們大概也沒想到,被他們喊成反賊的人,居然自己認了。

  煽動人群的人也沒想到。

  我聽見人群里有幾處聲音忽然斷了。

  那就是藏在人堆里的刀。

  我指著自己。

  「我入京之初,確奉父命弒君。」

  人群更靜。

  靜得能聽見有人倒吸冷氣。

  秋棠臉都白了。

  蕭令儀站在那裡,手指微微握緊。

  我卻繼續道:「但我現在站在這裡,拿的是皇帝金牌,查的是賑災銀,救的是你們的命。」

  有人立刻喊:「反賊的話也能信?」

  「不能信。」

  我點頭。

  那人反倒愣了。

  我道:「所以別信我,看帳。」

  我從懷裡抽出白芷塞給我的米券和票根,高高舉起。

  「清和義倉為什麼沒糧?因為你們的糧,被折成米券,送進永豐票號!」


  我又抽出病檔。

  「你們的孩子為什么喝了粥還昏睡?因為他們把災民寫成病人,一人領一筆安民藥銀!」

  再抽出慈恩寺功德抄頁。

  「你們死去的人為什麼沒有糧?因為他們把死人寫進水陸功德,一條命再領一筆香火銀!」

  我把三張紙一張張舉給他們看。

  「他們說我是反賊。」

  「好,我認。」

  「那他們呢?」

  我指向粥棚後方清和義倉方向。

  「把你們的糧換成沙袋的是反賊嗎?」

  「把孩子灌藥寫成病檔的是反賊嗎?」

  「把活人關進慈恩寺柴房裡燒的是反賊嗎?」

  「把災民一人拆成三筆銀子的是反賊嗎?」

  人群里開始騷動。

  這次不是往前沖。

  是互相看。

  有人還在喊:「別聽他的!他是反賊!」

  我立刻看過去。

  那人藏在人群中,穿著破衣,臉上抹著灰,聲音卻比真正餓了三天的人有力太多。

  我指著他。

  「抓他!」

  內衛早等著了。

  幾個人衝進去。

  那人轉身就跑,卻被災民擋住,沒跑兩步就被按倒。

  從他袖子裡搜出一把短刀,還有幾張清和義倉米券。

  我把短刀舉起來。

  「災民討糧,帶刀做什麼?」

  人群又亂了。

  我繼續道:「今日誰要糧,我給你們開帳。誰要說法,我帶你們看真帳。誰若想借你們的手殺公主、殺我、燒粥棚,那他不是災民。」

  我指著那把刀。

  「他是拿你們命做帳的人。」

  蕭令儀終於走到我身邊。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冷,也很穩。

  「下來。」

  我小聲道:「殿下,現在下來是不是有點沒氣勢?」

  「你肩在流血。」

  我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被石頭砸的地方,衣服裂了,確實有血。

  還好,不深。

  我低聲道:「臣還能站。」

  蕭令儀沒再勸。

  她轉身看向災民。

  「沈安是沈烈之子,本宮現在知道了。」

  人群瞬間安靜。

  她聲音清楚地傳出去。

  「若他今日逃,本宮親自拿他。」

  「若他今日反,本宮親手殺他。」

  「但今日,他查出的糧,是你們的糧。」

  「他救出的人,是你們的人。」

  「他揭開的帳,是你們的命帳。」

  她抬手,指向被按住的煽動者。

  「現在,本宮問你們。你們要信一個敢站出來認自己身份的人,還是信一個拿刀藏在人群里喊你們送死的人?」

  沒有人回答。

  可有時候,不回答就是答案。

  人群的火,開始往另一個方向燒。

  有人喊:「開帳!」

  有人跟著喊:「開帳!」

  「開倉!」

  「讓我們看糧!」

  我鬆了一口氣。

  但還沒松完,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粥棚後巷,冒起一陣黑煙。

  燕小乙從巷口衝出來,肩上扛著一個被打暈的人,沖我喊:「沈大人,抓到王福了!」

  王福。

  王閣老府大管事。

  他被燕小乙扔到地上,懷裡滾出一枚黑木牌。

  我跳下米桶,撿起木牌。

  正面只有三個字。

  清舊帳。

  背面空白。

  第一批真牌。

  人群里有人看見,立刻低呼。

  「真有牌!」

  我把真牌和懷裡的偽牌並排舉起。

  「看清楚!」

  「一枚只有清舊帳,是先皇后當年查貪帳的舊牌。」

  「一枚多了安朝綱,是有人後來偽造的清帳會牌!」

  「他們拿先皇后的真牌,在你們面前喊起事。」

  「再拿偽牌,塞進公主府說殿下謀反。」

  我看向地上的王福。

  「王管事,你家閣老這帳,做得挺細。」


  王福臉色慘白,卻還咬牙不說。

  我直接對內衛道:「搜。」

  很快,從王福身上搜出一隻小匣。

  匣里不是銀票。

  是一張已經寫好的告示。

  告示上寫著:

  昭寧公主奉先皇后清舊帳遺令,與沈烈之子沈安合兵,開倉聚民,清君側。

  落款處,竟還仿了公主府印。

  蕭令儀看著那張告示,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我把告示舉給災民看。

  「這是什麼?」

  有人低聲道:「他們早寫好了……」

  「對。」

  我道:「你們還沒亂,他們已經替你們寫好謀反告示了。」

  「你們還沒搶糧,他們已經替你們寫好清君側。」

  「你們若沖粥棚,今日死的不是貪官。」

  我指著他們。

  「是你們。」

  「你們死了,帳上就會寫,災民被反賊沈安和昭寧公主煽動,意圖作亂,朝廷不得不平。」

  「到時候,糧沒了,帳沒了,人也沒了。」

  人群徹底靜了。

  一個老婦人忽然跪下來。

  她手裡捧著破碗,聲音發抖。

  「殿下,沈大人,我們不反,我們只想吃飯。」

  這一跪,前排很多人跟著跪了。

  後面的人也慢慢跪下。

  不是跪我。

  不是跪蕭令儀。

  他們跪的是那口終於沒被點燃的命。

  蕭令儀走下台階,親手扶起那老婦人。

  「今日發糧。」

  她轉頭看向我。

  「沈安,開帳。」

  我點頭。

  「開。」

  這一次,不是在金殿。

  是在粥棚前。

  當著災民、公主、王福和那枚清帳真牌,把王閣老寫好的反狀,當場撕開。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

  真正要反的,不是我這個反賊之子。

  是那些把天下人都寫進帳里的人。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