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兩批清帳牌

  孫阿謹被帶回明德殿時,天色已經發白。

  她身上的濕衣還沒換完,手腕被繩子勒出兩道深紅,臉色也差得厲害。宋醫官原本不肯讓她上殿,說她這條命剛從舊渠里撈回來,再折騰一次,未必還能撈第二回。

  孫阿謹卻只說了一句。

  「老奴若不去,他們便會替死人說話。」

  宋醫官罵了半刻,最後還是讓人抬來軟椅,又給她灌了一碗苦得能讓死人睜眼的藥。

  

  阿六聞見味道,悄悄退了兩步。

  我看見了。

  他解釋:「公子,小的不是怕苦,是給孫姑姑讓路。」

  這話很有道理。

  一般他說得越有道理,越說明他怕得厲害。

  明德殿裡,公主府庫中搜出的清帳牌,與長寧舊匣里的第一枚牌並排放在案上。

  兩塊牌大小相近,木料相同,連牌面下方的蘭紋位置都幾乎一樣。

  真正不同的,是字。

  第一枚只寫三個字。

  清舊帳。

  第二枚寫了七個字。

  清舊帳,安朝綱。

  七個字比三個字多了四個。

  死的人,卻不止多了四個。

  白芷拿細尺量過牌邊,又用燈從側面照木紋。她從進殿起便沒怎麼說話,眼下發青,手卻很穩。

  「同一批木料。」

  她把兩枚牌翻過來,讓眾人看背後的年輪紋。

  「都是南嶺老榆,紋路細,木心偏紅。第一枚取自樹心東側,第二枚與它相鄰,連這一道蟲眼都能接上。」

  她將兩枚牌拼在一起。

  蟲眼果然連成一線。

  有人低聲道:「同一塊木頭?」

  「同一根料。」

  白芷又用指甲點了點第二枚牌的下沿。

  「但不是同一批刻工。」

  「第一枚上下邊齊平,蘭紋與牌文之間留有兩分空。第二枚下沿削薄一分,蘭紋也往下壓了半分。」

  「為何?」

  一名太常寺官員下意識問。

  白芷看了他一眼。

  「為了多塞『安朝綱』四字。」

  殿內安靜下來。

  做假帳的人,最怕有人告訴你,他連多出來的四個字塞在哪裡都算得明白。


  秦尚儀跪在案前,盯著第一枚牌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娘娘讓長寧殿做的。」

  蕭令儀問:「做了多少?」

  「十二枚。」

  「用來做什麼?」

  「查內庫舊帳。」

  秦尚儀低聲道:「娘娘當時發現內庫舊銀、邊軍餉銀和地方賑銀有幾處折算暗尾相同,便命人制牌。持牌者可調閱長寧殿留存的舊衣、藥料與內庫副檔。」

  「只准清帳,不准拿人。」

  「更不准殺人。」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已經發啞。

  皇帝坐在上首,沒有打斷。

  蕭令儀又問:「第一批十二枚,分別給了誰?」

  秦尚儀閉了閉眼,開始報名字。

  照月姑姑一枚。

  白嵩一枚。

  顧行之一枚。

  尚衣局韓尚服一枚。

  太醫院劉慎一枚。

  太常寺舊檔房一枚。

  還有六枚,分給了長寧殿中負責內庫、藥料、舊衣和文書的人。

  秦尚儀又補了一句:「第一批牌不能單獨使用。」

  我問:「什麼意思?」

  「娘娘定過規矩。持牌人只能調閱自己經手的舊檔,若要把藥檔、衣檔與內庫帳相互核對,必須兩枚牌同時到場,還要在長寧殿副冊上留下姓名和時辰。」

  白芷立即翻開第一批舊冊。

  冊中果然每次都有兩處押記。

  照月與白嵩查舊衣帳。

  韓尚服與劉慎對藥料。

  顧行之只負責送檔,從未碰過帳冊正文。

  我再看第二批領牌冊。

  沒有副冊。

  沒有雙牌。

  甚至沒有持牌人的真實姓名。

  第一批牌防的是查帳之人藉機濫權。

  第二批牌防的,卻是事後有人查出究竟誰下過令。

  他們沿用了先皇后的牌,卻先拆掉了牌上所有能追責的規矩。有人已經死了。

  有人失蹤。

  有人在十一年裡把自己的名字從宮籍里抹得乾乾淨淨。


  顧行之取出一隻小布袋。

  裡面放著一塊燒黑的牌角。

  「臣當年那枚,承熙十四年封殿後交還長寧殿。後來從照月遺物中找到的,只剩這一角。」

  我把燒黑牌角放到第一枚真牌旁邊。

  木紋、漆色與蘭紋缺口都能對上。

  第一批牌不是傳說。

  它們真的存在過。

  也真的被人一枚一枚清掉了。

  皇帝問:「第二批呢?」

  秦尚儀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裴慎。

  裴慎站在殿側,仍穿著中書侍郎官服。衣袖平整,神色也平靜,仿佛今夜舊渠、假供和兩批清帳牌都與他隔著一層紙。

  可有時紙比牆薄。

  輕輕一捅,就能看見裡面藏著什麼。

  裴慎先開口。

  「第二批由中書舊庫領料,太常寺制牌。」

  「王嵩監收。」

  「臣領牌。」

  白芷將第二批領牌冊翻到背面。

  「第一批牌沒有編號,因為只在長寧殿內部流轉。第二批卻多了一套領用號。」

  她指著冊邊幾個極淺的小字。

  「戶、太、尚、醫、內、中。」

  戶部、太常寺、尚衣局、太醫院、內廷、中書。

  每一枚牌都對應一處衙門,也都留有領牌、轉交和歸還三欄。奇怪的是,領牌欄寫得清楚,轉交欄只記暗號,歸還欄則全是空白。

  「沒有一枚歸還?」

  「不是沒有。」

  白芷道:「是從一開始,便沒準備讓它們回來。」

  我看向裴慎。

  第一批牌是為了開帳,用完便該歸檔。

  第二批牌卻像被故意撒進六部與內廷。誰拿到牌,誰便只需要完成自己那一段,再把牌交給下一個人。

  最後牌不知落在誰手裡。

  人也不知死在誰手裡。他說得很清楚。

  沒有繞。

  這反而讓我有些不習慣。

  裴慎平日說一句話,能讓人回去想三天。今日只用三句,說明他知道已經沒有地方可繞。

  蕭令儀問:「誰讓你領的?」

  「王閣老。」


  「牌文是誰改的?」

  裴慎沉默一瞬。

  「中書議定。」

  「中書里誰議?」

  「王閣老、鄭懷恩、周秉禮,還有臣。」

  殿中傳來一陣極輕的吸氣聲。

  裴慎繼續道:「當時先皇后查帳已牽到軍餉、內庫和顧命舊臣。中書認為,只寫『清舊帳』,會讓持牌者不顧朝局,任意翻查。」

  「所以加上『安朝綱』。」

  我問:「聽起來,是給清帳加一道規矩?」

  「是。」

  「後來呢?」

  裴慎看著第二枚牌。

  「後來,持牌者不再只是調檔。」

  「開始封門、轉人、銷檔。」

  「再後來,有人拿它傳令。」

  「傳什麼令?」

  「清人。」

  他說出最後兩個字時,孫阿謹的手猛地攥緊椅邊。

  我把第二枚牌翻過來。

  背面有一層極淺的暗紅,已經滲進木紋。

  宋醫官驗過。

  是血。

  不知是誰的。

  也不知這枚牌經過多少雙手。

  「義倉活口、南藥棚病人、慈恩寺災民、韓尚服、照月姑姑、錢榮、鄭懷恩。」

  我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

  「有人轉銀。」

  「有人寫病。」

  「有人送衣。」

  「有人封門。」

  「有人只負責把藥放到該放的位置。」

  「有人只負責把一份正確的文書送到正確的人手裡。」

  「最後人死了,帳沒了。」

  「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沒殺人。」

  裴慎道:「臣沒有參與今年江北賑災案。」

  「我信。」

  他抬眼看我。

  我道:「因為你只負責十一年前那一小段。」

  「裴侍郎,你們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每個人永遠只負責一小段。」

  「負責到最後,誰都沒有一雙沾滿血的手。」

  「只有一地死人。」


  殿裡無人接話。

  帳不會哭,也不會喊冤。

  但它會把每一隻伸過來的手都記下來。

  顧行之呈上太常寺舊冊。

  冊尾被刮過,火烤過,仍能辨出幾個殘字。

  王。

  鄭。

  周。

  曹。

  馮。

  劉。

  秦。

  韓。

  白芷逐行比對舊官籍。

  王嵩。

  鄭懷恩。

  周秉禮。

  曹衡。

  馮喜。

  劉慎。

  秦照。

  韓氏。

  有些人已死。

  有些人在押。

  還有兩個人,至今沒有正面出現。

  劉慎。

  馮喜。

  孫阿謹忽然開口。

  「娘娘制牌時說過一句話。」

  蕭令儀走到她身邊。

  「什麼話?」

  「清舊帳,是為了讓活人活得明白。」

  孫阿謹抬起頭,眼淚從滿是皺紋的臉上滑下來。

  「若有人拿舊帳壓活人,那不是清帳。」

  「是殺人。」

  蕭令儀沒有哭。

  她伸手,將兩枚牌分開。

  一道窄窄的案面,像隔開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一條路要讓舊帳見光。

  另一條路借「朝綱」二字,把活人重新壓回黑里。

  皇帝看向裴慎。

  「你當年除了領牌,還做過什麼?」

  裴慎跪下。

  「臣把一份舊詔草案送到長寧殿。」

  「什麼詔?」

  「請先皇后暫交內庫清帳權,由中書、戶部、太常共同覆核。」

  蕭令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母后交了嗎?」

  「沒有。」


  「所以你們封了殿?」

  裴慎沒有答。

  不答,已經是答案。

  每個人還是只做一小段。

  裴慎送文。

  王嵩監牌。

  周秉禮驗樣。

  馮喜封門。

  劉慎送藥。

  誰都沒有親手殺先皇后。

  可門一關,藥一送,權一收,人便再沒有活路。

  裴慎伏地。

  「臣有罪。」

  皇帝看了他很久。

  「交中書印。」

  裴慎解下印綬,雙手舉過頭頂。

  「暫禁宮中,待總審後再議。」

  「臣領罪。」

  顧行之剛接過中書印,殿外便響起急促腳步。

  三份文書同時送到。

  太常寺移庫單。

  禁軍換防令。

  內廷口諭記錄。

  每一份都有真印。

  每一份都在催人動手。

  我看著三張紙,忽然明白。

  名單落到紙上以後,清帳會沒有慌。

  它開始關門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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