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秦尚儀

  白日裡的長寧偏殿仍冷。

  昨日這裡有人遞安神茶,韓尚服死在後廊,秦尚儀暈倒,黃醫丞替人做假病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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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照進院子,卻像照不到門裡。

  有時候查案就像走迷宮。

  你以為自己走出去很遠,最後發現自己一直在別人畫好的圈裡轉。

  殿內,秦尚儀坐在偏室。

  她臉色仍舊蒼白,身上換了素色宮衣,頭髮梳得整齊。

  看上去不像囚犯,倒像一個還在等著給貴人量衣的女官。

  兩個內衛守在門口。

  顧行之一到,他們立刻行禮。

  秦尚儀看見蕭令儀,先起身行禮。

  「殿下。」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

  溫和得讓人難受。

  蕭令儀看著她。

  「秦尚儀,照月姑姑死了。」

  秦尚儀的手指明顯一顫。

  很快,她低頭。

  「奴婢……知道了。」

  我盯著她。

  「誰告訴你的?」

  她一僵。

  長寧偏殿被封,她不該知道外面的消息。

  秦尚儀沉默。

  顧行之聲音冰冷:「說。」

  秦尚儀閉了閉眼。

  「有人遞了話。」

  「誰?」

  「一個小宮女。」

  「叫什麼?」

  「素雀。」

  又一個名字。

  我看向顧行之。

  顧行之身邊內衛立刻出去查。

  我問秦尚儀:「素雀遞了什麼話?」

  秦尚儀低聲道:「照月已清,衣帳歸庫。」

  屋裡一靜。

  照月已清。

  衣帳歸庫。

  好乾淨的話。

  乾淨得像殺人只是把衣服折好放回箱子。

  蕭令儀眼神冷得嚇人。

  「誰讓她遞的?」

  秦尚儀搖頭。


  「奴婢不知道。」

  我走到她面前,把從內獄後夾道取到的胭脂粉末放在桌上。

  「認得嗎?」

  秦尚儀只看一眼,臉色便變了。

  「尚衣局點繡粉。」

  「內獄後夾道發現的。」

  她抬頭看我。

  我繼續道:「鄭懷恩死前,有人從通風孔送入毒藥。後夾道留下這種點繡粉。」

  秦尚儀臉色更白。

  「不是尚衣局所有人都是清帳會。」

  「我沒說所有人。」

  「沈大人心裡已經這麼想了。」

  她這話有點急。

  急,就是破綻。

  我坐到她對面。

  「秦尚儀,你昨日說話一直很穩。現在不穩了。」

  她閉嘴。

  蕭令儀道:「因為照月死了。」

  秦尚儀低下頭,指尖慢慢攥緊。

  「照月姑姑本不該死。」

  「那誰該死?」我問。

  她沒有答。

  我把清帳牌放到桌上。

  秦尚儀看到它時,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反應很真實。

  她認識清帳牌。

  但她未必見過這塊。

  我問:「秦尚儀認得?」

  「不認得。」

  「你剛才抖了。」

  「奴婢只是害怕。」

  「怕木牌?」

  「怕被牽連。」

  「牽連什麼?」

  秦尚儀忽然抬頭。

  「沈大人,你查到現在,難道還不知道嗎?宮裡的人,有時不是想作惡。是沒有路。」

  我看著她。

  「這話我聽過很多次。」

  「可它是真的。」

  「真的也不能抵命。」

  秦尚儀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奴婢十三歲入宮,先在浣衣處,後來入尚衣局。先皇后仁善,見奴婢手巧,調奴婢去長寧殿當差。」

  蕭令儀沒有說話。


  秦尚儀繼續道:「照月姑姑那時是長寧殿女官。孫阿謹負責病衣、寢衣。韓尚服還只是小繡娘。」

  「承熙十四年冬,先皇后病重。太醫院說避風,尚衣局說換衣,內廷說靜養。所有人都說,是為了娘娘好。」

  她聲音微微發抖。

  「可後來,藥香越來越重。長寧偏殿的燈越點越暗。娘娘說冷,屋裡卻不許開窗。照月姑姑說不對,要去找陛下。」

  蕭令儀的臉色很白。

  我也沒打斷。

  這些話,可能是長寧偏殿舊案第一次從親歷者口中說出來。

  秦尚儀道:「那晚,照月姑姑被攔在外頭。顧校尉守外門,他放了她一次。她抱著衣匣出去,裡面是娘娘病衣。」

  顧行之站在門口,沉默不語。

  原來當年顧行之不只是看見。

  他放了照月。

  這就解釋了先皇后為何讓人找他。

  蕭令儀看向顧行之。

  顧行之低頭。

  「臣當年違令,放照月出門。」

  蕭令儀沒有怪他。

  她只是問秦尚儀:「母后那晚如何?」

  秦尚儀眼眶紅了。

  「娘娘很清醒。」

  這五個字,讓屋內所有人都靜了。

  清醒娘娘很清醒。」

  這五。

  若先皇后清醒,就說明後來病檔里的昏沉、驚懼、譫語,未必是真的。

  秦尚儀啞聲道:「娘娘讓照月帶走病衣。說衣里有帳。她還說,若她明日醒不過來,就讓照月去找顧校尉。」

  蕭令儀聲音發緊:「然後呢?」

  「然後……」

  秦尚儀閉上眼。

  「第二日,娘娘薨逝。」

  沒有哭喊。

  沒有驚變。

  只是第二日,人沒了。

  這才最冷。

  我問:「誰下的藥?」

  秦尚儀搖頭。

  「奴婢不知道。太醫院送藥,尚衣局換衣,內廷點香,中書送文,戶部送帳,禮部定儀。每個人只做自己那一小段。」

  她抬頭看著我。

  「沈大人,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兇手。」

  「可娘娘死了。」

  我心裡發沉。

  一人只做一小段。

  點香的人說奉醫囑。

  送藥的人說按方子。

  換衣的人說守禮制。

  封殿的人說為靜養。

  最後人死了,誰都不是兇手。

  可所有人都是。

  這才是清帳會。

  它不只是一個會。

  它是一套把人命拆成帳目的辦法。

  蕭令儀問:「你為什麼不說?」

  秦尚儀眼淚終於落下來。

  「奴婢不敢。」

  她跪下。

  「照月逃了。孫阿謹病退。韓尚服被調走。顧校尉被遠派北營。長寧殿舊人一夜之間散盡。奴婢若說,第二日就會病死。」

  「後來呢?」

  「後來有人來找奴婢。」

  「誰?」

  秦尚儀沉默。

  我把清帳牌往前一推。

  「清帳會?」

  她點頭。

  「他們說,長寧偏殿舊帳不能翻。奴婢只要守好尚衣局,守好衣檔,就能活。」

  「所以你守了。」

  「是。」

  「韓尚服為什麼死?」

  秦尚儀聲音發顫:「她看見了青禾的臉。」

  「青禾不是死了嗎?」

  「真正的青禾死了。後來穿青禾衣服的人,不止一個。」

  我問:「那昨日殺韓尚服的人是誰?」

  秦尚儀抬頭。

  「素雀。」

  又是素雀。

  顧行之的人很快回來,臉色難看。

  「素雀不見了。」

  我一點也不意外。

  「素雀是什麼人?」

  秦尚儀道:「尚衣局點繡使女,入宮兩年。平日不起眼,負責送繡粉、針線、舊料。她能出入尚衣局、長寧偏殿、太常廢器庫,也能借送衣料入內獄後夾道。」

  這就對了。

  內獄後夾道的點繡粉。


  鄭懷恩死。

  照月已清,衣帳歸庫。

  都是素雀在跑。

  可素雀背後是誰?

  秦尚儀忽然道:「她不是宮裡養出來的人。」

  我看她。

  「什麼意思?」

  「她走路像宮女,但手不像。」

  又是手不像。

  這句話劉承說過。

  青杏也提過。

  「手背有疤,虎口厚?」

  秦尚儀點頭。

  「素雀手上沒有疤,但她虎口也厚。她們是一批人。」

  一批會假扮宮女、會用針、會滅口、會跑宮門、會進內獄的女人或男人。

  清帳會的清帳人。

  我問:「她們歸誰調?」

  秦尚儀臉色灰白。

  「奴婢只聽過一個稱呼。」

  「什麼?」

  「蘭姑。」

  蕭令儀猛地抬頭。

  蘭。

  先皇后的蘭紋。

  蘭姑。

  我心裡有種不妙的感覺。

  秦尚儀低聲道:「宮裡舊人說,蘭姑不在名冊里。她只管舊衣、舊帳、舊人。誰該留,誰該清,都由她傳話。」

  我問:「蘭姑在哪?」

  秦尚儀搖頭。

  「不知道。」

  「見過嗎?」

  「沒有。她每次傳話,都用蘭紋紙。」

  她從袖中取出一小片折得極細的紙。

  「這是素雀方才遞話留下的。」

  紙展開。

  上面寫著:

  照月已清,衣帳歸庫。

  紙角有一枚極淡的蘭紋。

  和先皇后私印很像。

  但不完全一樣。

  蕭令儀看了一眼,聲音冷下來。

  「這是仿的。」

  我問:「能看出差別?」

  她點頭。

  「母后的蘭紋,花心少一筆。」

  這枚多了一筆。


  仿印。

  有人用仿先皇后蘭紋的印傳清帳令。

  這噁心程度,已經不是潑髒水。

  是拿死人的名字殺活人。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內衛進來。

  「顧統領,沈大人,尚衣局舊料房起火!」

  秦尚儀臉色大變。

  「舊料房裡有衣檔!」

  我立刻起身。

  「走!」

  蕭令儀也往外走。

  秦尚儀忽然抓住她的衣角。

  「殿下!」

  蕭令儀停住。

  秦尚儀跪著道:「救一隻青漆匣。匣底有三道舊宮針橫線。」

  「裡面是什麼?」

  「先皇后病衣換衣檔。」

  她抬起頭。

  「上面有當年所有進過長寧偏殿的人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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