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自盡

  鄭懷恩死在內獄最深處。

  消息傳來時,眾人震驚,我只覺得時辰准得過分。

  清帳牌剛上殿,王氏私印剛露頭,周秉禮剛供出王氏,鄭懷恩便「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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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尋死。

  這是把一條已經咬到王閣老袍角的狗,先勒死。

  當然,這話不能在殿上直接說。

  所以我只是跟著顧行之去了內獄。

  蕭令儀也要來。

  王閣老剛想說話,皇帝便先開口:「昭寧同去。」

  這一次,連王閣老都沒能攔。

  內獄還是那樣冷。

  冷得不像關人,像專門把人心裡的熱氣抽掉。

  鄭懷恩的牢門打開時,裡面很安靜。

  他躺在榻上,頭微微側著,嘴角有一點暗色血跡。

  雙手還鎖著。

  腳上也有鎖。

  牢房角落裡有一盞冷茶,半塊未動的餅,還有一隻空藥瓶。

  藥瓶滾在地上,瓶口朝外。

  看起來像他自己取瓶服毒。

  很完整。

  完整得假。

  阿六這次沒跟進來。

  他被我留在外頭。

  他已經看夠死人了。

  再看下去,我怕他晚上睡覺把自己嚇醒,然後跑來問我,公子,咱們屋裡有沒有井。

  顧行之站在牢門口,臉色比平時更冷。

  「守牢的人呢?」

  兩名內衛被押上來。

  他們臉色慘白,跪在地上。

  「顧統領,屬下寸步未離。」

  顧行之看著他們。

  「人怎麼死的?」

  其中一個聲音發抖:「鄭懷恩說胸悶,要喝水。屬下驗過茶水,也驗過餅,沒有毒。後來他躺下,屬下以為他睡了。半刻後再看,人已經……」

  顧行之沒有罵人。

  他不罵人的時候,比罵人更嚇人。

  我走進牢房。

  蕭令儀站在門邊,沒有靠近屍身。

  她不是怕。

  是她知道,我需要看。


  宋醫官也來了。

  這位醫官昨晚到現在基本沒停過,臉色已經寫滿了「你們朝廷遲早把我累死」。

  他蹲下驗屍,先看口鼻,再看指甲,又聞了聞那隻藥瓶。

  「毒是烏頭類,見血封喉不至於,但入口後發作很快。」

  我問:「像自服?」

  宋醫官皺眉。

  「藥在口中殘留明顯,確實入口。」

  「他自己咽的,還是被人餵的?」

  「不好說。」

  我看向鄭懷恩的雙手。

  手腕被鎖鏈磨出紅痕。

  但右手指縫裡有一點細碎粉末。

  我用銀針挑出來,聞了聞。

  不是藥。

  是木屑。

  牢房裡哪裡來的木屑?

  我抬頭看向榻邊。

  榻板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刮痕。

  像有人用指甲摳過。

  不對。

  鄭懷恩雙手被鎖,若他臨死前掙扎,抓榻板很正常。

  可刮痕只有一處。

  而且刮痕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凹點。

  像被什麼東西壓過。

  我問守牢內衛:「牢里原本有藥瓶嗎?」

  「沒有。」

  「誰送進來的?」

  兩人臉色更白。

  「無人送進來。」

  顧行之看他們。

  其中一個連忙道:「屬下敢以性命擔保,無人進牢。」

  「那藥瓶從哪來?」

  沒人答。

  我看著那隻藥瓶。

  藥瓶不大,瓷質普通,塞子落在一旁。

  瓶身很乾淨。

  乾淨得不像從牢里地上滾過。

  我撿起塞子看了看。

  塞子裡側,有一絲黑色細線。

  線很細。

  像從某個機關里拉出來的。

  我抬頭看向牢房牆壁。

  內獄的牆很厚。

  但牆角有通風孔。

  通風孔只拳頭大,外面鐵柵封著。


  我走過去,蹲下看。

  鐵柵完好。

  可柵縫裡,卡著一點白色紙屑。

  我取出紙屑。

  上面有極淡的香味。

  合歡安息香。

  我閉了閉眼。

  又是這個味道。

  一股香,從先皇后舊案飄到現在,真是陰魂不散。

  顧行之走到我旁邊。

  「孔外通哪裡?」

  守牢內衛道:「通後夾道,平日無人走。」

  顧行之立刻派人去查。

  我看著通風孔,心裡大概有了畫面。

  有人從後夾道,用細線或竹管把藥瓶送入通風孔內。

  藥瓶從孔中滾到榻邊。

  鄭懷恩取到藥瓶。

  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喝?

  別人逼他?

  沒人進牢,怎麼逼?

  除非藥瓶里不只是毒。

  還有他必須服毒的理由。

  我看向鄭懷恩的屍身。

  「宋醫官,能否看出他服毒前有沒有被其他藥控制?」

  宋醫官愣了一下,隨即仔細驗了眼瞼和舌根。

  片刻後,他道:「有安神藥殘留。」

  「合歡安息香?」

  「很淡,不致昏迷,但能讓人意識遲緩。」

  也就是說,鄭懷恩並非完全清醒。

  有人先讓他吸入或服下一點安神藥,再把毒送進牢。

  可牢中沒有香爐,沒有藥湯。

  我看向那半塊餅。

  「餅再驗。」

  宋醫官掰開餅,聞了聞,搖頭。

  「餅無毒,也無安神香。」

  茶也驗過。

  那就只有空氣。

  通風孔。

  有人在孔外燒了很淡的安神香,讓氣味順著通風孔進來。

  鄭懷恩吸入後遲緩,再看到藥瓶或紙條。

  紙條?

  我猛地看向藥瓶。

  藥瓶里空空如也。

  但瓶底內側有一點被刮過的痕跡。


  像曾塞過紙,被人取走了。

  鄭懷恩取走紙,讀完,然後服毒。

  那張紙呢?

  他死前不可能吞得乾淨。

  我看向宋醫官。

  宋醫官臉色一變。

  「又要剖?」

  我也不想。

  真的。

  可這兩日的死人好像都喜歡把帳往肚子裡藏。

  我還沒開口,顧行之便道:「剖。」

  宋醫官嘆了一聲。

  「沈大人,你們查案費醫官。」

  我認真道:「等案子結了,臣給您送補藥。」

  宋醫官瞪我。

  「別送安神的。」

  「那肯定。」

  蕭令儀站在門邊,冷聲問:「他是自願服毒,還是被迫?」

  我看著鄭懷恩的臉。

  死後的他,反而沒有了平日那種溫和假面。

  眉心緊皺,牙關咬緊。

  不像安心自盡。

  像是恨。

  「半自願。」

  蕭令儀看我。

  我解釋道:「毒是他自己咽的,但咽之前,他看到了某樣東西。那東西讓他知道,不喝也沒用,或者不喝會更慘。」

  蕭令儀眼神沉下去。

  「他的家人?」

  「不一定。」

  鄭懷恩這種人,拿別人家人做刀很熟。

  但他自己的家人能不能威脅他,不好說。

  我更傾向於另一種。

  他被人告知:你若不死,你保不住更大的東西。

  或者,你不死,你會死得更難看。

  剖驗很快有了結果。

  鄭懷恩胃裡果然有一小片蠟封紙。

  紙被毒液和胃液浸壞了一半。

  宋醫官用水一點點泡開,白芷也被叫進來辨字。

  她剛進牢房,看到鄭懷恩屍身,腳步停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

  也沒有露出痛快。

  只是看著那張曾經害死她父親、拿災民入帳的臉。

  許久,她才走過來。


  「紙上寫什麼?」

  殘紙上只剩幾行。

  ……王氏不保斷尾。

  ……白帳已入三櫃。

  ……若不清身,白嵩舊案歸你一人。

  最後四個字還算完整:

  清舊帳。

  白芷看完,手指微微發抖。

  我問:「白帳是什麼?」

  她聲音很低:「白嵩舊帳。」

  白帳已入三櫃。

  可我們剛才在永豐三櫃,只查到舊票和票根,白嵩舊帳已經被人取走。

  這張紙說「已入三櫃」,不是指現在。

  是告訴鄭懷恩,白嵩舊帳的舊線已經被王氏掌握。

  若他不死,王氏可以把白嵩舊案全部推到他身上。

  鄭懷恩當然害過白嵩。

  但未必是唯一兇手。

  他若活著,可能會咬王氏。

  所以王氏先讓他清身。

  斷尾。

  清帳會的規矩很殘酷。

  帳到你身上,你就得清自己。

  蕭令儀看著殘紙。

  「王氏不保斷尾。」

  這句話比清帳牌更直接。

  她看向我。

  「王閣老。」

  「至少是王氏。」

  「區別很大嗎?」

  「在朝堂上,很大。」

  王氏可以是王閣老本人,也可以是夫人,可以是族人,可以是門生,可以是永豐崔敬。

  只要不是王閣老親筆,就能推。

  這老頭現在大概正等著我們拿這張殘紙去殿上。

  然後他說:鄭懷恩畏罪自盡前攀咬王氏,死無對證。

  我們不能急。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把一張半殘的紙當刀。

  刀太鈍,會被反奪。

  顧行之派去後夾道的人回來了。

  「通風孔外有香灰殘留,一根細竹管,一截黑線。人已走。」

  「誰能進後夾道?」

  「內獄雜役、守衛、送飯小吏。」

  「全部拿下。」


  顧行之聲音很冷。

  我問:「有腳印嗎?」

  「有一串小腳印。」

  小腳印。

  我腦子裡閃過很多名字。

  宮女。

  小沙彌。

  茶房夥計。

  尚衣局青禾。

  清帳會似乎很喜歡用不起眼的人。

  小人物死得快,也不起眼。

  我蹲在通風孔前,忽然看見地上有一點淡紅色粉末。

  不是血。

  像胭脂。

  內獄後夾道里,怎麼會有胭脂?

  我用紙包起來。

  蕭令儀看了一眼。

  「宮中胭脂。」

  「殿下認得?」

  「尚衣局常用來點繡樣,不是女子妝粉。」

  尚衣局。

  線又回去了。

  秦尚儀還在宮裡。

  我們從她那裡出來後,一路查到鄭懷恩、照月庵、永豐、公主府庫,再回到內獄。

  現在鄭懷恩死,線又指回尚衣局。

  秦尚儀到底是守衣的人,還是清帳會的人?

  我起身。

  「去見秦尚儀。」

  顧行之道:「她在長寧偏殿。」

  「還在?」

  「陛下未移她。」

  我看向蕭令儀。

  皇帝把秦尚儀留在長寧偏殿。

  這不像疏忽。

  像故意。

  蕭令儀顯然也想到了。

  她沒有多問,只道:「走。」

  白芷忽然開口。

  「我也去。」

  我看她。

  她握緊那張殘紙。

  「鄭懷恩死了,但白嵩舊帳還在。尚衣局若牽涉病衣,我要知道。」

  我點頭。

  「走。」

  離開內獄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鄭懷恩屍身。

  這個人壞得很徹底。

  可他死得也很有用。

  他死後留下的紙,把王氏和清帳會斷尾規矩攤到了我們面前。

  鄭懷恩活著時做假帳,死後留下的紙反倒成了清帳會斷尾規矩的真證。

  京城很荒唐。

  更荒唐的是,活人還得靠他的死繼續往下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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