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舊料房火
尚衣局舊料房沒有起火。
它被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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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尚服死後,尚衣局以「舊衣涉疫」為名,按宮規封門焚香,任何人不得入內,連內衛都被擋在門外。
掌事太監捧著舊詔,跪得規規矩矩:「承熙十四年例,病衣舊料一經疑疫,須封七日,再由太醫院與尚衣局共同銷毀。」
七日。
足夠讓青漆匣、病衣檔與所有舊針腳在一份合法銷毀單里消失。
顧行之看向我:「硬闖,會壞宮規。」
「宮規是誰定的?」
「先帝時舊例。」
蕭令儀從我身後走上前,接過舊詔,只看一眼便道:「舊例寫的是疑疫病衣,不是尚衣局全部舊料。」
掌事太監伏得更低:「殿下,何物疑疫,須由太醫院判。」
宋醫官在後面冷冷道:「本官就在這裡。開門,我來判。」
門裡忽然傳來一聲木箱倒地的悶響。
不是火。
是有人正在裡面堂堂正正銷毀證據。
蕭令儀把舊詔合上。
「開門。」
「今日誰攔,本宮便先查誰的宮規。」
秦尚儀被內衛押著跟來,看到火勢時,臉色白得像紙。
「青漆匣在東牆櫃底。」
我看向燕小乙。
他已經把外袍浸濕,捂住口鼻。
「我去。」
蕭令儀也要上前,被秋棠攔住。
「殿下,火太大了!」
蕭令儀冷聲道:「讓開。」
我一把拉住她袖口。
她回頭看我。
我立刻鬆手。
「殿下在外面盯秦尚儀和出口。」
她眼神冷。
「你又要進去?」
「臣不進去。」
我很誠懇。
「臣進去容易拖累燕小乙。」
燕小乙聽見,居然點了點頭。
「這回說了句實話。」
我看他。
現在不是拆台的時候。
他已經衝進火里。
我站在門口,盯著舊料房兩側。
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但煙往兩邊走得不一樣。
東側煙黑,西側菸灰。
這說明火點不止一個。
有人不是隨手放火,是有意從兩邊燒,讓裡面的東西無論藏在哪個角落都來不及救。
我問秦尚儀:「舊料房有後門嗎?」
秦尚儀顫聲道:「有一道小門,通舊染池。」
顧行之立刻派人去後門。
很快,內衛回報。
「後門鎖斷,人已逃。」
我問:「腳印?」
「女鞋,小腳,沾繡粉。」
素雀。
她還在宮裡。
或者剛剛離開。
蕭令儀聲音很冷:「追。」
兩名內衛立刻往舊染池方向追去。
火勢越來越大。
屋樑發出吱呀聲。
阿六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燕護衛怎麼還不出來?」
「快了。」
我其實也沒底。
舊料房裡堆的都是布和紙,燒起來比戶部官員推罪還快。
就在我忍不住要讓人再衝進去時,燕小乙從煙里滾了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隻青漆匣。
匣子被煙燻黑了一半,底部還冒著火星。
燕小乙把匣子扔到地上,一腳踩滅火星,咳了兩聲。
「東牆櫃底。」
秦尚儀看見匣子,整個人像鬆了一口氣,又像更怕了。
「就是它。」
我蹲下去,看匣底。
果然有三道橫線。
舊宮針繡出來的,不仔細看像木紋。
蕭令儀親自上前。
她沒有立刻開匣,而是看向秦尚儀。
「鑰匙。」
秦尚儀低聲道:「沒有鑰匙。」
「誰有?」
「照月姑姑。」
照月已經死了。
鑰匙多半也被拿走了。
燕小乙拔刀。
我攔了一下。
「等等。」
匣鎖很舊,但鎖孔里沒有灰。
說明近期有人開過。
既然有人開過,匣里未必還有東西。
可秦尚儀說「救青漆匣」,不一定是救裡面的明層。
我把匣子翻過來,仔細摸底部三道橫線。
舊宮針藏線法。
孫姑姑說過,先皇后宮裡常把紙藏在線里。
我用短刃挑起第三道橫線,果然摸到一條極細的暗扣。
「不是鎖開。」
我說。
「是底開。」
蕭令儀蹲下,伸手按住匣角,輕輕一推。
咔的一聲。
青漆匣底部彈開一層薄板。
阿六瞪大眼睛。
「還真有暗格!」
白芷站在一旁,冷冷道:「藏帳的人若只會用鎖,早死了。」
這話很有道理。
暗格里有一卷薄薄的衣檔。
外面裹著油紙和蠟,邊緣被火燎到一點,但主體還完整。
蕭令儀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
怕打開後看見真相。
更怕打開後什麼都沒有。
我接過衣檔,慢慢展開。
第一行寫著:
承熙十四年冬,長寧偏殿更衣檔。
下面是時辰。
亥初,先皇后病中更衣。
在場:
照月。
秦照。
孫阿謹。
韓氏小繡娘。
太醫院醫官劉慎。
內廷掌事馮喜。
太常寺供器周秉禮。
中書舊庫送文,裴慎。
戶部折糧舊帳,鄭懷恩。
我讀到這裡,四周安靜得只剩火噼啪作響。
秦尚儀跪了下去。
蕭令儀臉上沒有血色。
顧行之的眼神也沉得可怕。
劉慎。
如果我沒猜錯,就是如今稱病不出的劉院判。
周秉禮,已經在金殿上供出王氏。
裴慎,承熙十四年就在長寧偏殿出現過。
鄭懷恩,也出現過。
不是一個人殺了先皇后。
是很多人,在同一個夜裡,各自帶著不同東西進了長寧偏殿。
藥。
香。
衣。
文書。
舊帳。
禮器。
宮令。
每個人都只做一件事。
最後一個人死了。
我繼續往下看。
亥正,娘娘親令,病衣換下,衣襟內藏災帳折法一頁,交照月暫避。
子初,長寧偏殿避風,靜聲,暗燈。
子正,太醫院再進安神方。
丑初,娘娘昏沉。
醜末,禁出入。
後面幾行被煙燻得發黑,但還能辨出幾個字。
蘭衣不可入庫。
若入庫,則舊帳不清,人心不安。
最後一行,是另一種筆跡。
筆畫很輕,像女子強撐著寫下。
昭寧若見,勿信滿殿慈悲。
這句話一出來,蕭令儀閉了閉眼。
那是先皇后的字。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會死。
她甚至知道,滿殿的人都會裝慈悲。
阿六在一旁聽得眼眶紅了,卻不敢哭出聲。
白芷盯著「戶部折糧舊帳,鄭懷恩」那一行,手指攥得發白。
她父親的舊帳,果然和這一夜連在一起。
我把衣檔往後翻。
背面還有一串小字。
不是衣檔原字。
像後來有人補上的。
白嵩舊帳,一式三份。
一入蘭衣。
一入永豐三櫃。
一入……
最後兩個字被火燒沒了。
阿六急得直跺腳。
「怎麼關鍵地方燒沒了!」
白芷死死盯著那片焦痕。
「不是燒沒的。」
我看她。
她道:「是被人提前刮掉的。」
我仔細一看,果然。
那兩個字所在位置紙面比周圍薄,不是火燒,是刀刮。
有人很早之前就把第三份去向刮掉了。
這比燒掉更可怕。
說明第三份舊帳的去向,比永豐三櫃還重要。
蕭令儀聲音很輕:「還剩一份。」
「一份在蘭衣,被取走。」
我說。
「一份在永豐三櫃,也被取走或轉走。」
白芷接上:「還有一份,不知道在哪裡。」
顧行之看著衣檔。
「也可能已經毀了。」
我搖頭。
「不會。」
所有人看向我。
我指向被刮掉的地方。
「若毀了,不用刮。刮掉,說明有人不想讓別人知道它在哪,但它可能還在。」
秦尚儀忽然低聲道:「奴婢聽照月姑姑說過一句。」
蕭令儀看向她。
「說。」
秦尚儀聲音發顫:「她說,娘娘最信的人,不在殿裡。」
我心裡一動。
不在殿裡。
先皇后讓昭寧去找顧行之。
顧行之當年守外門,不在殿裡。
難道第三份在顧行之?
我看向顧行之。
他眉頭微皺。
「我沒有。」
他說得很乾脆。
我信他。
若他有,先皇后的信里就不會說「若無人可信,去找顧行之」,而會直接說帳在他那裡。
不在殿裡。
又最可信。
除了顧行之,還有誰?
我還沒想明白,舊料房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一名內衛拖著一個小宮女從舊染池方向回來。
那宮女渾身濕透,手上全是灰,右肩中了一刀,臉上卻沒有多少恐懼。
顧行之道:「素雀?」
內衛道:「是。」
我們終於抓到一個活的清帳人。
素雀被按跪在地上。
她看起來十七八歲,眉眼很普通,普通到丟進宮女堆里很難認出來。
只是她的手不像宮女。
虎口厚,掌心有繭。
我走到她面前。
「素雀?」
她抬頭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沈大人。」
她認識我。
我問:「蘭姑在哪?」
她的笑意更深。
「蘭姑無處不在。」
阿六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話怎麼跟鬼一樣?」
素雀看了他一眼。
「清舊帳的人,本來就是鬼。」
我蹲下。
「鄭懷恩是你殺的?」
「不算殺。」
「那算什麼?」
「送他歸帳。」
我心裡發冷。
「照月呢?」
「她早該歸帳。」
蕭令儀眼神驟冷。
燕小乙的刀幾乎要出鞘。
我抬手攔住。
「清帳牌是誰讓你放進公主府的?」
素雀看著我。
「牌本來就該回到殿下身邊。」
蕭令儀冷聲道:「什麼意思?」
素雀笑得很輕。
「因為清帳會最早的第一枚牌,就是先皇后做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猛地澆在所有人頭上。
阿六直接傻了。
白芷也臉色一變。
蕭令儀死死看著她。
「不可能。」
素雀道:「殿下不信,可以問顧統領。」
所有目光都轉向顧行之。
顧行之面無表情。
「我不知道。」
素雀笑道:「你當然不知道。你只是守門的。」
這話很毒。
顧行之沒動怒。
我盯著素雀。
「你想說,先皇后創了清帳會?」
「不是想說。」
她看著我。
「是真的。」
「證據呢?」
「證據被照月藏了。」
「白嵩舊帳?」
「那只是帳。」
「那證據是什麼?」
素雀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嘴角忽然溢出一點黑血。
顧行之臉色一變,一把捏住她下頜。
晚了。
她嘴裡早藏了毒。
宋醫官不在。
就算在,也未必救得了。
素雀倒在地上,呼吸急促。
蕭令儀上前一步。
「說清楚!」
素雀看著她,眼睛一點點渙散,卻仍舊笑著。
「殿下……」
「你母后……清的不是舊帳……」
「是舊臣……」
她頭一歪,斷了氣。
舊料房外,風卷著菸灰落下來。
我看著素雀的屍體,心裡一點點沉下去。
先皇后做了第一枚清帳牌?
清的是舊臣?
這話若傳出去,清帳會的髒水就會徹底潑到先皇后身上。
也會潑到蕭令儀身上。
可素雀臨死前為什麼要說?
為了栽贓?
為了動搖蕭令儀?
還是為了告訴我們,清帳會最初並不是現在這樣?
蕭令儀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我把衣檔合上,低聲道:「殿下。」
她沒有看我。
只問:「沈安,你信嗎?」
「臣不全信。」
她終於看我。
我繼續道:「但臣覺得,清帳牌最初的含義,可能和現在不一樣。」
清舊帳,安朝綱。
這八個字若出自先皇后之手,未必是為了貪銀殺人。
也可能是為了查舊臣、清積弊。
後來有人拿了這八個字,把它變成了殺人帳。
這才最毒。
殺死一個人不夠。
還要拿她的名字做刀。
蕭令儀慢慢閉上眼。
再睜開時,她眼底那一點震動已經壓下去了。
「查第三份。」
我點頭。
「查。」
她看向燒塌一半的舊料房。
「也查清帳牌最初是誰做的。」
我看著手裡的衣檔。
「殿下,若真查到先皇后……」
蕭令儀打斷我。
「那也查。」
她聲音很穩。
穩得像刀落回鞘里。
青漆匣搶了出來,素雀卻死在庫內。
蕭令儀看著她:「母后若有錯,本宮替她認。」
「若有人借母后之名殺人。」
「這筆帳,本宮親自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