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牌在府中
「牌在公主府」寫在三櫃帳房桌面上,茶水還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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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歪,意思卻比刀直。
阿六僵著問:「不會真說咱們府吧?」
我看了他一眼:「什麼時候成咱們府了?」
阿六愣了一下,立刻改口:「殿下的府。」
蕭令儀站在我身側,臉色冷得厲害。
她沒有去看阿六,只盯著那五個字。
永豐三櫃帳房死了。
白嵩舊帳被取走了。
清帳牌的線,被死人臨死前寫到了昭寧公主府。
這不是巧。
這是把一盆髒水端起來,明晃晃往蕭令儀身上潑。
更狠的是,它潑得很會挑時候。
清和義倉剛開,鄭懷恩剛收押,慈恩寺和南藥棚的證據剛指向戶部。蕭令儀親自發糧,公主府參與看守義倉,正是被朝臣盯得最緊的時候。
現在永豐票號死了人,死前留下「牌在公主府」。
明日朝堂上,王閣老只要站出來問一句:
昭寧公主為何能提前知道清帳牌所在?
為什麼清帳會的舊牌會藏在公主府?
公主府查案,是不是查案,還是滅口?
這三問砸下來,蕭令儀就算沒有罪,也會被拖進泥里。
我看著那五個字,忽然有點想笑。
京城這些老狐狸是真不講究。
害我也就算了。
連新婚第二日的公主府都不放過。
阿六小心翼翼問:「公子,咱們現在怎麼辦?」
「先看死人。」
「啊?」
他臉又白了。
我走到那名三櫃帳房身旁。
帳房年紀很大,頭髮花白,身上穿著永豐票號的灰色長衫,伏在桌上,右手垂在桌邊,左手壓在胸口。
嘴角發黑,眼睛半睜。
死前應該很痛苦。
顧行之已經讓內衛封住側室,永豐票號的人都被按在外頭,不許靠近。
崔敬跪在院裡,哭得鼻涕眼淚一把,反反覆覆說自己不知情。
我現在沒空理他。
死人比活人誠實一點。
雖然誠實得有限。
我問顧行之:「毒?」
顧行之道:「初看是服毒。」
「自盡?」
「未定。」
我看向桌上的茶盞。
茶盞翻在一旁,裡面殘茶不多,茶水灑在桌面上,正好被人蘸著寫了字。
字是用手指寫的。
「牌在公主府。」
我盯著字看了一會兒。
蕭令儀問:「看出什麼?」
「字寫得太完整。」
阿六在後面愣住:「完整也有問題?」
「一個服毒將死的人,疼得快喘不過氣,還能寫五個字。若他真想報信,為什麼不寫更要命的?」
「比如?」
「誰取走白嵩舊帳,誰拿清帳牌,誰讓他死。」
我指著桌面。
「他偏偏寫『牌在公主府』。這不像臨死報信,像臨死背詞。」
阿六眼睛一亮。
「也就是說,有人逼他寫的?」
「可能。」
我看向死者右手。
右手指尖乾淨。
沒有茶痕。
再看左手。
左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有淡淡茶漬。
「他是左手寫字?」
永豐掌柜顫聲道:「回大人,老曹平日用右手撥算盤、寫帳。」
右手寫帳的人,臨死用左手寫字。
那就有意思了。
我問:「老曹左手可有殘疾?」
「沒有。」
我伸手輕輕抬起老曹右手。
他右手虎口有老繭,食指和中指關節發硬,是常年撥算盤寫帳的人。
可他的右手腕內側,有一道新鮮壓痕。
像被人用力按過。
我又看他左手。
左手手腕也有壓痕。
但左手指尖沾茶。
也就是說,他死前,很可能兩隻手都被人按住過。
寫字時,是有人抓著他的左手寫的。
阿六聽完,氣得臉都紅了。
「這也太不要臉了!死人都不放過,還抓著手寫髒話!」
我看他一眼。
「不是髒話。」
「比髒話還髒!」
這話倒是對。
顧行之走過來,看了一眼壓痕。
「逼寫。」
「嗯。」
我又低頭看茶盞。
「茶誰送的?」
掌柜忙道:「票號里的茶房送的。」
「茶房人呢?」
顧行之身邊的內衛立刻去查。
片刻後回來。
「茶房夥計不見了。」
阿六抱頭:「又不見了!」
我看著他。
他立刻放下手。
「公子,小的今日真的聽夠了不見了。」
我也聽夠了。
可京城壞人不會因為阿六聽夠了,就很體貼地站出來排隊認罪。
顧行之道:「後門剛封,茶房夥計走不遠。」
「讓人追。」
我又問掌柜:「老曹管三櫃多久?」
「三十多年。」
「清帳牌他見過?」
掌柜臉色變了變:「小的……小的不知。」
顧行之看他一眼。
掌柜立刻改口:「應當見過。三櫃舊帳,只有老曹能認。」
我問:「他為何還活到現在?」
掌柜不懂。
「什麼?」
「錢榮死了,鄭懷恩被押,照月姑姑死了,韓尚服死了,慈恩寺明覺差點燒了災民。三櫃這麼要命的帳房,為什麼一直活著?」
掌柜臉色發白,說不出話。
蕭令儀忽然道:「因為他不是要滅口的人。」
我點頭。
「對。」
老曹不是第一時間被滅口,說明他本來不是清帳對象。
至少在清帳會看來,他還沒到必須死的時候。
他現在死,是因為我們查到永豐三櫃。
他不是因舊帳而死。
是因我們而死。
我心裡不太舒服。
但這種不舒服不能寫在臉上。
寫出來,就會被人拿去當刀。
我問顧行之:「崔敬帶走的木匣里,除了票根,還有什麼?」
顧行之道:「一枚空牌槽。」
「空牌槽?」
他讓內衛取來。
木匣底層果然有一個小小凹槽,形狀像半掌大小的木牌。
裡面空著。
清帳牌不在。
崔敬說,昨夜有人持清帳牌取走白嵩舊帳。
老曹死前被逼寫「牌在公主府」。
也就是說,對方想讓我們相信,清帳牌已經被送進昭寧公主府。
可為什麼?
我看向蕭令儀。
她神色冷靜。
「回府。」
顧行之道:「殿下,公主府需封查。」
阿六一聽,差點急了。
「封查公主府?顧統領,那可是殿下的府!」
顧行之面無表情:「正因是殿下的府,更要查清。」
蕭令儀看著他。
「誰查?」
「內衛。」
「還有誰?」
「沈大人。」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可以。」
阿六鬆了一口氣。
我卻沒完全松。
讓內衛和我查,是最好的結果。
可這消息一定會傳出去。
到時候外頭只會知道:清帳牌疑藏公主府,內衛入府搜查。
多好聽。
不用坐實,就夠噁心人。
我問顧行之:「能不能先壓消息?」
顧行之道:「壓不住。」
我嘆了口氣。
「也是。」
永豐票號門口剛才那麼大動靜,街上不知多少眼睛盯著。
顧行之能封帳庫,封不了全京城的嘴。
蕭令儀轉身往外走。
我跟上。
臨出門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老曹屍身。
他左手指尖的茶漬還沒幹透。
我忽然停住。
「等一下。」
顧行之看我。
我重新走回桌邊,低頭看那五個字。
牌在公主府。
「公主府」三個字寫得最歪。
尤其是「府」。
最後一點很長,往下拖,拖到桌面邊緣。
像手被人強行拉著寫完。
可我盯著那個「府」字,總覺得不對。
我伸手比了一下筆畫。
「這不是府。」
阿六一愣:「不是府?那是什麼?」
我用手蘸了茶水,在旁邊照著寫了一遍。
寫到最後一筆時,故意把點拖長。
那個字看起來像「府」。
可若把拖長的點和下麵茶水痕連起來,便像另一個字的殘形。
「庫」。
牌在公主庫。
阿六瞪大眼睛。
「公主府的庫房?」
蕭令儀眼神一冷。
公主府庫房。
那裡放的不只是銀子、禮器,還有這次新婚各家送來的賀禮。
王閣老送的賀禮,也在裡面。
我終於明白了。
不是牌在公主府。
是有人提前把牌放進公主府庫,再引我們回去搜。
他們要的不是藏證據。
是讓公主府自己把謀反證物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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