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永豐票號
永豐票號有三道門:正門迎客,側門走帳,後門送銀。
人人都知道它背後有人,卻沒人肯說是誰,因為說出來可能得罪半個朝堂。
我坐在對麵茶樓,忽然有點懷念清和義倉。
糧倉至少還能踹門。
永豐不行。
你踹開它,裡面未必是銀子,也可能是王閣老家的銀票、裴慎家的押帳、戶部未兌的官銀、宮裡某位娘娘的私存。
這一腳下去,能踹出一屋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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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端著茶,手都在抖。
他還是跟來了。
照他自己的說法,是白姑娘那邊的帳太嚇人,他覺得還是跟著公子安全。
我沒忍心告訴他,他這個判斷很有問題。
「公子,顧統領真能封永豐嗎?」
「不能。」
阿六差點把茶灑了。
「那咱們在這兒看什麼?」
「看誰跑。」
永豐票號這種地方,不能輕易封。
可只要宮裡口諭往內衛一遞,消息一定會漏。
漏給誰?
不知道。
所以要看。
看哪扇門先動,看誰急著毀票,看誰急著轉銀,看誰急著送帳。
燕小乙靠在窗邊,半閉著眼。
「正門沒動,側門走了三個帳房,後門一刻鐘內出了兩輛空車。」
我看他:「空車?」
「看起來空。」
「也就是不一定空。」
「嗯。」
阿六聽得緊張:「空車還能不空?」
燕小乙懶洋洋道:「你也看起來膽大。」
阿六被噎住。
蕭令儀坐在一旁,手邊放著先皇后的信和照月姑姑留下的永豐布片。
她沒有喝茶。
目光始終落在永豐票號後門。
顧行之去宮裡請旨還未回。
裴慎被帶回宮問話。
鄭懷恩在內獄。
秦尚儀、孫姑姑、黃醫丞、劉承等人都被看住。
照理說,局面暫時穩住了。
可我反而更不踏實。
因為真正拿走白嵩舊帳的人,還在外頭。
那個人既能搶在我們前頭殺照月姑姑,又能割開衣襟取走舊帳,還能留下永豐這條線。
他不是普通滅口人。
他知道舊帳價值。
也知道我們一定會追來。
這像鉤子。
可魚已經咬上了,不拉也不行。
樓下街上忽然多了幾個人。
穿普通短褐,挑擔賣柴,像尋常百姓。
但燕小乙眼皮一抬。
「內衛到了。」
我看不出來。
但他能看出來。
顧行之辦事很快。
片刻後,一個賣糖人的老頭慢悠悠走進茶樓。
走到我們桌邊時,他放下一根糖人。
糖人下面壓著一張紙。
阿六看得眼睛發直。
「內衛還會捏糖?」
燕小乙道:「你再大聲點,永豐就知道了。」
阿六立刻閉嘴。
我拿起紙。
上面是顧行之的字。
陛下口諭:永豐暫封半日,查江北賑災銀往來票根,不得擾民,不得外泄。
不得外泄四個字,寫了等於沒寫。
這種地方,你一封,半個京城都會知道。
關鍵不是不泄。
是趁消息泄出去前,抓住跑得最快的那隻老鼠。
我對燕小乙道:「後門。」
燕小乙已經起身。
我看向蕭令儀:「殿下留在這裡?」
她看我。
我閉嘴。
「臣的意思是,殿下若同去,站臣後面。」
她淡淡道:「你擋不住。」
「臣知道。」
「那就少說。」
我發現,公主現在越來越會堵我。
這不是什麼好現象。
我們下樓時,永豐票號門前已經有內衛慢慢圍了過去。
他們沒有拔刀,也沒有驚動街上行人。
只是有人去正門遞了牌。
永豐票號掌柜很快出來。
五十來歲,圓臉,長須,穿一身深藍綢袍,看起來比戶部很多官還像官。
他見到內衛牌,臉上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恢復。
「諸位官爺,這是何意?」
內衛冷聲道:「奉旨查票。」
掌柜忙拱手:「永豐一向遵法,官府要查,自當配合。只是票號里貴客往來帳目眾多,若貿然封查,恐怕影響京中銀兌。」
「影響不了半日。」
「半日也……」
他話沒說完,顧行之到了。
掌柜看見顧行之,立刻閉嘴。
顧行之只說了一句。
「開帳庫。」
掌柜臉上的肉抽了抽。
「顧統領,帳庫需東家鑰牌。」
「誰是東家?」
「永豐票號乃合股票號,東家不止一人。」
「誰管京城總櫃?」
掌柜沉默。
顧行之道:「拿下。」
兩個內衛立刻上前。
掌柜臉色大變。
「顧統領!小的說,小的說!」
我看得很佩服。
顧行之查案,真省口水。
「京城總櫃由崔二爺管。」
「崔二爺是誰?」
掌柜吞咽了一下。
「崔敬。」
我看向蕭令儀。
她皺眉:「王閣老夫人的娘家侄子。」
王閣老。
很好。
永豐背後,終於露出一隻老手。
顧行之也聽見了,但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
「崔敬在哪?」
「後院。」
「帶路。」
掌柜還想拖延。
可顧行之已經往裡走。
我們跟在後頭。
永豐票號前堂很寬,櫃檯後頭擺著一排算盤,帳房們全被按在座位上,不許動。
白芷若看見,大概會很想上去摸兩把帳冊。
可惜她不在。
後院更深。
穿過兩道月洞門,便到銀庫外。
銀庫門前站著四個護院,手裡都握著棍。
顧行之看了一眼。
四個護院立刻放下棍。
非常識時務。
但就在這時,後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馬嘶。
燕小乙動得比所有人都快。
他翻牆過去。
我和蕭令儀趕到後院時,只看見後門已經打開,一輛青篷馬車正往巷外沖。
燕小乙從牆頭躍下,一刀斬斷車轅繩。
馬驚了,車廂重重撞在牆上。
車夫跳車就跑,被內衛一腳踹倒。
車廂里滾出一個人。
中年男子,錦衣,臉色慘白。
掌柜顫聲道:「崔二爺……」
崔敬。
王閣老夫人的娘家侄子。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隻木匣。
顧行之走過去。
「打開。」
崔敬抖著道:「這是私人銀票,不涉官帳。」
顧行之伸手。
「打開。」
崔敬看向掌柜,又看向我們。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蕭令儀身上。
「殿下,永豐票號與朝中多家有銀兌往來,若今日強查,恐牽連甚廣。殿下何必為沈安一人,把事情鬧得無法收場?」
蕭令儀冷冷道:「你抱著匣子逃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收場?」
崔敬臉色一白。
我走到他面前。
「崔二爺,匣子裡若只是私銀,你跑什麼?」
「我怕誤會。」
「那現在不誤會了。」
我看向顧行之。
顧行之直接拔刀,刀尖挑開木匣銅扣。
匣蓋打開。
裡面沒有銀票。
是一摞票根。
最上面一張,寫著:
江北賑災折銀,永豐三櫃入。
永豐三櫃。
錢榮案里的三櫃。
下面第二張:
清和義倉功德米折銀,永豐三櫃轉。
第三張:
慈恩寺水陸香火銀,永豐三櫃收。
第四張:
安民藥料銀,永豐三櫃兌。
全是三櫃。
錢榮,鄭懷恩,竟然都走永豐三櫃。
我抬頭看向崔敬。
「崔二爺,永豐三櫃誰管?」
崔敬嘴唇抖著,不說話。
顧行之抬手。
內衛按住他的肩。
崔敬立刻慘叫:「我說!我說!」
「誰?」
「不是我管!三櫃是舊櫃,平日不上明帳,只認舊牌!」
我問:「什麼舊牌?」
崔敬抖得更厲害。
「清帳牌。」
清帳牌。
這三個字落下,連顧行之的眼神都冷了。
清帳會終於不只是牆上的八個字,不只是錢榮死前一句話,不只是功德簿第一頁的口號。
它有牌。
有櫃。
有銀路。
我問:「牌在誰手裡?」
崔敬搖頭:「我不知道!我只負責看櫃,不認人,只認牌!」
「最近誰來過三櫃?」
崔敬臉色慘白。
「昨夜有一人。」
「誰?」
「戴帷帽,看不清臉。」
「男的女的?」
「像女的。」
蕭令儀眼神一動。
我也想到了。
青禾。
青杏。
照月。
秦尚儀。
尚衣局的影子又回來了。
崔敬繼續道:「她拿清帳牌,取走了一隻舊帳匣。」
我心裡一沉。
「白嵩舊帳?」
「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只知道匣封寫著白字。」
白字。
白嵩。
白芷的白。
我們還是晚了一步。
蕭令儀聲音發冷:「她去哪了?」
崔敬哭喪著臉:「小的真不知道。三櫃只管出入,不問去向。」
顧行之道:「廢了他一隻手。」
崔敬嚇得魂都飛了。
「等等!我想起來了!她取帳時,留下了一張舊票!」
他從木匣底部翻出一張發黃的舊票。
顧行之接過,遞給我。
票上寫著:
承熙十四年,蘭衣押帳,三櫃存。
取票人:
照月。
旁邊還有一枚舊章。
不是戶部。
不是中書。
不是內庫。
是王氏私印。
蕭令儀眼神驟冷。
王氏。
王閣老。
我終於明白鄭懷恩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你查到帳了。
但帳被你翻開的那一刻,就不只屬於你了。
這本帳,不只牽涉鄭懷恩。
不只牽涉裴慎。
它還牽涉王閣老。
顧命舊臣的手,終於從銀櫃裡伸出來了。
就在這時,永豐票號前堂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內衛衝進來。
「顧統領,沈大人,三櫃帳房死了!」
我抬頭。
顧行之臉色冷了。
我握緊那張舊票。
「怎麼死的?」
內衛道:「服毒。」
我立刻往前堂走。
前堂側室里,一個老帳房伏在桌上,嘴角發黑。
桌面上擺著一隻打開的帳盒。
盒裡是空的。
但桌上有一行用茶水寫下的字。
茶水未乾。
字跡歪斜。
桌面只留五字:牌在公主府。
阿六聲音都變了:「哪個公主府?」
我沒有回答。
京城裡,只有一個公主府值得他們這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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