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公主府庫
內衛第一次圍住公主府大門。
沒有拔刀,也沒驚動街坊,只立了幾名黑衣人。可京城人眼尖,門口多一隻不叫的狗都能猜出十七種熱鬧,更何況是內衛。
車駕剛停,街角已經有人探頭。
阿六撩開車簾看了一眼,臉都皺起來了。
「公子,完了,明日他們肯定說殿下府里藏反賊。」
他立刻捂嘴。
過了一會兒,又小聲補:「小的不是說您。」
我嘆氣。
「你還不如不補。」
蕭令儀下車時,府門前的侍衛、女官、僕從都跪了一片。
秋棠快步迎出來,臉色明顯不好。
「殿下,府里已經按吩咐封住庫房。任何人未曾出入。」
蕭令儀點頭。
「孟小滿呢?」
「在內院守著新婚賀禮冊。」
孟小滿這個名字一出來,阿六立刻鬆了口氣。
「孟姑娘嘴快,記東西也快,她守冊子,應該不會錯。」
我看他。
「你對她挺了解?」
阿六臉一紅。
「小的只是覺得她平日裡話多,耳朵也好用。」
蕭令儀看了阿六一眼。
阿六立刻閉嘴,連耳朵都紅了。
我現在沒空管他這點小心思。
公主府庫房在東側偏院。
分內庫和外庫。
內庫放公主府原有的金冊、禮器、宮中賞物。
外庫放新婚賀禮、各府送來的箱匣、綢緞、玉器、古玩。
若要栽贓,最適合放在外庫。
東西多,人手雜,禮單複雜。
更要命的是,王閣老第一卷末送過含義不明的賀禮。
當時我只覺得那賀禮不乾淨。
現在想想,可能不是不乾淨。
是早就等著今日用。
庫房外,孟小滿抱著一本冊子,臉色煞白。
她平日裡八卦得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麻雀。
今天整個人都蔫了。
見我們來了,她撲通跪下。
「殿下,沈大人,奴婢真沒偷東西!奴婢連箱子都沒摸!奴婢只是數了冊子!最多……最多偷看了兩眼禮單!」
阿六小聲安慰:「孟姑娘,沒人說你偷。」
孟小滿哭喪著臉:「內衛都來了,還不嚴重嗎?」
阿六想了想:「也嚴重。」
我看他。
他立刻改口:「但沒那麼嚴重。」
孟小滿更想哭了。
蕭令儀道:「起來,說正事。」
孟小滿立刻站起來,抹了抹眼淚。
「外庫自大婚後封過兩次。一次是昨日尚衣局送謝恩禮服後,秋棠姐姐讓人把各府賀禮歸冊。一次是今晨殿下入宮後,禮部又補送了幾件東西,說是昨日忙亂漏記。」
我眼神一動。
「禮部補送?」
「是。」
「誰送來的?」
「禮部祠祭清吏司的小吏,姓何。奴婢看過名帖。」
秋棠立刻把名帖取來。
禮部祠祭清吏司,何瑞。
我不認識。
但禮部出現,就讓我想起季青聽見清和義倉時寫下的那個「禮」字。
蕭令儀冷聲道:「禮部補送什麼?」
孟小滿翻冊子。
「王閣老府賀禮補冊一件,青玉如意一柄。裴大人府補冊一件,舊書四卷。禮部代太常寺補冊一件,鎏金香爐一隻。」
王閣老。
裴慎。
太常寺。
三件都不像好東西。
阿六小聲道:「公子,這哪是賀禮,這是送命題。」
我看著冊子,問:「這些東西現在在哪?」
孟小滿指向外庫。
「都在第三排。」
顧行之一揮手,內衛開庫。
庫門打開,裡面一股木箱和薰香混著的味道。
外庫里擺滿賀禮。
紅綢貼簽,名帖掛在箱沿,一排排看過去,倒真像新婚喜氣。
可我現在看見紅綢就頭疼。
第一卷紅的是喜堂,第二卷紅的是證物。
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我遲早對紅色有陰影。
我們先查王閣老府的青玉如意。
箱子打開。
玉如意完好,色澤溫潤,下面墊著錦布。
我伸手摸了摸錦布。
厚。
太厚。
秋棠用銀剪挑開夾層。
裡面沒有清帳牌。
只有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句話:
新婚大喜,願殿下與沈大人同心同德。
落款王氏。
阿六湊過來看,鬆了口氣。
「只是賀詞?」
我搖頭。
「不是。」
「哪裡不對?」
蕭令儀道:「王氏不會稱我殿下。」
阿六一愣。
秋棠低聲道:「王閣老夫人出身高,常以先帝舊臣家眷自居,寫賀帖多稱昭寧公主,不會寫殿下。」
我看著那句「同心同德」。
同心。
同德。
這話聽起來吉利。
可放在這裡,就是噁心。
意思是要把我和蕭令儀綁在一起。
清帳牌若在公主府,我這個駙馬也逃不掉。
很好。
王家這禮送得真用心。
第二個箱子,是裴慎補送的舊書四卷。
書很舊,封皮乾淨,像真從書房裡取出來的。
我翻開第一卷。
是《水衡舊制》。
第二卷,《倉儲便覽》。
第三卷,《災荒戶籍考》。
第四卷,《衣冠禮制》。
戶籍,倉儲,災荒,衣冠。
這四卷書,幾乎把我們現在查的線都點了一遍。
白嵩舊帳、清和義倉、江北災民、先皇后舊衣。
裴慎這份賀禮送得不像祝福,像提醒。
或者挑釁。
我翻到第四卷時,裡面夾著一枚書籤。
書籤上寫著:
衣可藏帳,書亦可藏刀。
沒有署名。
阿六看得頭皮發麻。
「裴大人送書都這麼嚇人嗎?」
我合上書。
「他不嚇人的時候更嚇人。」
書里沒有清帳牌。
至少明面沒有。
顧行之讓內衛仔細封存,帶回去慢慢查夾層。
最後是太常寺補送的鎏金香爐。
香爐不大,造型精緻,三足,雙耳,爐蓋上雕著蓮紋。
剛打開箱子,一股熟悉的香味飄出來。
合歡安息香。
阿六立刻後退一步。
「又是這個!」
我也想後退。
但忍住了。
香爐裡面有灰。
灰很新。
秋棠用銀針撥開香灰,忽然碰到硬物。
顧行之伸手取出。
是一枚半掌大的黑色木牌。
木牌正面刻著四個字:
清舊帳。
背面刻著:
安朝綱。
清帳牌。
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孟小滿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阿六趕緊扶住她。
顧行之看著那枚牌,臉色冷得像石頭。
蕭令儀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我看著香爐,又看著清帳牌,心裡那點預感終於落地。
他們真把牌放進公主府了。
而且不是隨便放。
是放在太常寺補送的香爐里。
禮部送入,太常寺署名,公主府收存。
一旦被外人搜出,就是鐵證。
昭寧公主私藏清帳牌。
駙馬沈安借查案清除異己。
公主府和清帳會暗通款曲。
這盆髒水,潑得又准又狠。
阿六聲音發顫:「公子,現在怎麼辦?這牌真在府里了。」
我看著清帳牌。
「是啊。」
「那不是完了嗎?」
「沒完。」
我從顧行之手裡接過牌。
牌很舊,邊緣磨得發亮,像被人用了很多年。
但它有一個問題。
太乾淨。
沒有香灰進紋。
如果它真的一直藏在香爐灰里,刻痕里應該有灰。
可牌面乾淨得像剛擦過。
這牌不是一直藏在香爐里。
是被人臨時放進去的。
我看向孟小滿。
「禮部補送香爐時,誰碰過?」
孟小滿哆嗦著道:「禮部小吏何瑞,府里庫役老蔣,還有……還有奴婢。」
「你碰了哪裡?」
「奴婢只看了禮單,沒碰香爐。」
「老蔣呢?」
「搬箱子。」
「何瑞呢?」
「他說香爐是太常寺供器,怕磕碰,親自驗了一遍。」
很好。
何瑞。
禮部暗線終於有名字了。
我看向顧行之。
「何瑞現在在哪?」
顧行之對內衛道:「查。」
內衛立刻出去。
蕭令儀忽然道:「不用查禮部。」
我們看向她。
她盯著香爐,聲音很冷。
「查太常寺。」
我問:「殿下看出什麼?」
她指向香爐底部。
我低頭看。
香爐底部刻著一行小字:
承熙十四年冬,長寧偏殿供器。
長寧偏殿。
又是長寧偏殿。
先皇后病重那夜。
我瞬間明白了。
這隻香爐不是隨便選的。
它當年可能就在長寧偏殿。
裡面燃過同樣的合歡安息香。
他們把清帳牌藏進這隻香爐里,不只是栽贓公主府。
還是提醒。
或者說,恐嚇。
他們在告訴蕭令儀,當年你母后病死的地方,我們也能把同樣的東西送進你府里。
蕭令儀的臉色,冷得沒有一絲血色。
我看著那隻香爐,又看著清帳牌,忽然笑了。
阿六急道:「公子,您怎麼還笑?」
「因為他們太急了。」
「急?」
「若他們只是想栽贓公主府,隨便放一塊清帳牌就行。可他們偏偏用了長寧偏殿舊香爐。」
我看向顧行之。
「說明這隻香爐很重要。」
顧行之道:「封。」
我點頭。
「封香灰,封香爐,封清帳牌,封禮部補冊名帖。」
蕭令儀冷聲道:「再查太常寺承熙十四年供器出入檔。」
顧行之應下。
就在這時,內衛匆匆回來。
「顧統領,沈大人,禮部小吏何瑞找到了。」
我問:「人呢?」
內衛沉聲道:「死了。」
阿六捂住臉。
我已經不意外了。
「怎麼死的?」
「城南一處腳店,服毒。」
「有無留下東西?」
內衛遞上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清帳牌已送入公主府,沈安必反。
我看著那幾個字,笑意慢慢收了。
沈安必反。
這才是他們真正要的。
不是只栽贓蕭令儀。
也不是只栽贓公主府。
是要把我這個反賊之子,和清帳牌、公主府、先皇后舊案綁在一起。
等我身份爆雷那日,這一切都會變成舊證。
他們在提前給我寫反狀。
我把紙遞給蕭令儀。
她看完,眼神沉得像深井。
「沈安。」
「臣在。」
「這塊牌,不能留在公主府。」
「當然。」
「也不能只交內衛。」
我看她。
她道:「送金殿。」
我懂了。
趁對方還沒借它發難,先把清帳牌、長寧舊香爐、禮部補冊、何瑞死訊全部擺到皇帝和朝臣面前。
髒水既然潑了,就不能躲。
要把盆搶過來,砸回去。
我點頭。
「好。」
阿六小聲問:「公子,又進宮啊?」
我看他。
他苦著臉。
「小的就問問。」
我把清帳牌放回證匣。
「阿六。」
「在。」
「去叫白芷,把永豐票根、病檔和米券帶來。」
阿六問:「還帶帳?」
「當然。」
我看著長寧舊香爐。
「他們給公主府寫反狀。」
「我們就當眾給他們算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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