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重返京城
京城依舊是記憶里那副模樣。
邊關烽火連天,戰報一封封加急送入皇城,可腳下這片土地,半點不見硝煙迫近的惶惑。長街之上攤販羅列,叫賣聲此起彼伏,酒樓勾欄絲竹歌舞晝夜不絕,達官顯貴車馬絡繹往來,一派繁華似錦。只有過路行人駐足閒談之時,壓低了嗓音的細碎議論,才會泄露出幾分真實時局。
街頭巷尾,偶爾飄來隻言片語——老皇帝纏綿病榻已久,龍體日漸衰敗,如今朝中大小事務,盡數交由太子監國處置。
商念晚坐在顛簸的馬車內,隔著車簾縫隙望向這座闊別已久的城池,眼底一片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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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沒有去往熱鬧繁華的坊市,輾轉許久,落腳在了葫蘆巷深處。
這巷子曲曲折折,巷道幽深,院落都藏在重重屋舍之後,少有權貴踏足,多是尋常百姓安家。她租下一處不大的民宅,院牆高大,院門隱蔽,正好容下王氏、朱嬤嬤、商念安還有清月一眾人安身。
安頓下來,塵埃落定。
闊別京城三載,物是人非,她心中記掛著舊日種種故人,便叫清月借著採買雜物的由頭,在外打探朝野近況。
不過兩日,消息便陸續傳了回來。
最叫商念晚心頭一沉的,便是林燁臣。
當年那個面目偽善的人,如今已然身居正三品高位,長久追隨太子左右,是太子跟前炙手可熱的寵臣,朝堂之上風頭無量。
屋內,商念晚聽完清月的回稟,指尖緊緊攥住手中茶盞,瓷壁冰涼硌著掌心,一聲冷笑自喉間溢出。
「呵。」
「這世道當真是荒唐可笑。這般欺瞞算計、心術不正之徒,反倒平步青雲,身居要位。讓這種人盤踞朝堂,於家國而言,本就是禍患。」
她緩緩收攏五指,指節泛白。
老皇帝垂垂將死,太子手握監國大權。深宮宮牆高聳,禁衛森嚴,憑她一己之力,斷然不可能闖入皇宮取他們性命。
她如今隱忍苟活,一樁樁籌謀,一半是為自家滿門枉死的冤屈,一半,亦是為宋昭,為那些埋骨沙場的忠魂。
所有的希望,只能寄於步步北上的蒼瀾軍。
她要搜集京城全部虛實情報,源源不斷遞往蒼瀾軍大營,獻上謀劃計策,助他們直搗黃龍。
可難處也擺在眼前。
當年林燁臣為了尋她,畫像曾經貼遍京城大街小巷。雖說時隔數年,未必人人都還記得清楚,但她萬萬不能輕易拋頭露面。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復。
於是打探市井流言、茶樓酒肆里的朝野風聲這些差事,便盡數交到清月與漸漸長大的商念安手上。商念晚自己,則大多閉門守在家中,陪著王氏閒話家常,幫朱嬤嬤打理家中瑣事。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商念晚鋪開一張簡陋的紙筆,將聽聞來的訊息一條條梳理推演。
京城外表花團錦簇,內里早已外強中乾。
老皇帝晚年昏聵偏聽,太子掌權之後,大肆清洗朝堂,不少骨鯁忠臣慘遭構陷貶謫,甚至丟了性命。
如今環繞在太子身側的,大半皆是擅長阿諛奉承之輩,只會討好上位,一門心思替太子斂財固權,並無濟世之才。
但太子絕非蠢鈍之輩。
他心裡分得清,朝中不能儘是只會說好話的佞臣,依舊留下寥寥數名真正能幹實事的能臣。這些人時常會與太子政見相悖,朝堂之上也敢於直言抗辯,可太子捨不得將他們除去,留著他們維繫朝堂運轉,處理繁雜實務,撐住整個王朝搖搖欲墜的框架。
只要撬動、瓦解掉這幾根支撐朝局的樑柱,太子一系便如同抽去骨架,覆滅的速度便會大大加快。
商念晚筆尖頓住,目光落向紙上一個名字。
郭熙善。
此人三十有四,官拜吏部二品侍郎,家世不算顯赫,全憑自身才幹一路擢升。處事幹練,心思縝密,吏治、防務皆有獨到見解,是如今太子手中最為倚重的實幹重臣。
諸多棘手難辦的事務,太子第一時間,往往都會交由郭熙善處置。
此人,便是那幾根支柱之中為首的那一個。
燭火跳動,映得女子眼底明暗交錯。
商念晚緩緩垂下眼睫,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想要加速傾覆這腐朽的王朝,突破口,便要從郭熙善的身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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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內,商念晚正坐在窗下,低頭教商念安整理一疊抄錄下來的卷宗紙片。
清月從外間回來
「小姐。」清月快步走到她跟前,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困惑,「依照您的吩咐,這幾日我已經分批,把搜集到的那些證據盡數輾轉送到郭熙善郭大人手上。
太子默許地方苛捐重稅、私吞糧餉,還有林夜辰羅織罪名構陷朝臣的抄件,樁樁件件,全都送過去了。
可那邊安安靜靜,半分動靜也無。」
商念晚放下手中紙筆,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你以為,憑几頁紙,便能叫一個浸讀聖賢書十幾年的朝廷二品重臣,一朝推翻刻在骨血里的君臣綱常嗎?」
她聲音很輕,緩緩剖析其中關節:「郭熙善此人,本心確實清正,看得見民間疾苦,也看得清朝堂之上奸佞橫行。
可他信奉的是等級秩序,是君為臣綱。於他心中,忠君二字,壓過世間許多是非。」
「太子行事荒唐,他未必全然懵懂不知。只是在他心裡,錯的是環繞太子身邊的一眾小人,而非高居上位的儲君。
他心底還存著一份奢望,覺得自己尚可竭力匡扶,尚可修補這搖搖欲墜的江山,自然不會輕易倒向另一方。」
一旁的商念安倚在商念晚懷中,聽見這番話,眉頭微微蹙起,仰頭忍不住開口:「姐姐,那我們這般費盡心思遞去證據,豈不是做了無用功?
他心志這般堅定,難道就真的不為所動?」
商念晚抬眼看向少女,淡淡一笑,眼底卻藏著篤定。
「怎麼會是無用。」
「鍥而不捨,金石可鏤。他不是奸邪之輩,心底尚存良知。這些樁樁件件血淋淋的事實,已經落在他眼裡。也許一時被忠君的枷鎖困住,可那些百姓流離、忠臣蒙冤的真相,會在他心底一點點磨出一道縫隙。」
她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心口:「良知一旦被喚醒,便再也無法徹底視而不見。等著便是,不出兩日,他必會主動傳信邀約。」
清月與商念安二人對視一眼,皆是半信半疑。
她們看著自家小姐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中依舊忐忑,卻也只能按下心緒,靜靜等候消息。
日子一日日流轉。
堪堪到第二日的傍晚,夕陽斜斜灑進葫蘆巷的小院,清月吃驚喜萬分的從門外跑了進來:「小姐!來了!是郭大人那邊輾轉送來的密信。」
商念晚接過紙條展開,紙上字跡風骨遒勁,寥寥數語,邀約傳信之人,於城西臨江樓雅間一敘。
夜色將近。
商念晚戴上一頂垂著厚重素紗的帷帽,低調往城西臨江樓而去。
酒樓之內人聲喧譁,酒客高談闊論,議論朝局戰事。
二人避開大堂,循著信上所言,踏上二樓,走向那間僻靜的雅室。
推開門,郭熙善正坐在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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