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謀而合

  馬車在坑窪不平的官道上顛簸不停,木輪碾過碎石,發出隆隆的聲響。車廂之內光線昏淡,車簾縫隙漏進幾縷天光。

  王氏靠在軟墊上,商念安蜷在一旁,姐妹二人挨在一起。一路奔逃的疲憊寫在少女臉上,商念安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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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我們不是說好,除掉趙家,便在雲溪縣落腳安生度日麼。如今那兩個惡人已經得到報應,為何還要日夜兼程,往京城方向趕路?」

  商念晚眉頭微蹙,指尖抵著車窗,聽著外面車輪滾動的聲響,心底的疑雲始終散不去。

  「我原本也是這般打算。除掉趙家,雲溪縣城已經歸降,本該可以暫時棲身。可蒼瀾軍來得太蹊蹺。」

  商念安眨了眨眼睛,滿臉困惑:「可蒼瀾軍不是傳言當中軍紀嚴明的義師麼?」

  「義師不假,可軍隊自有軍隊的謀劃。」商念晚輕輕嘆息,「此前我借沈冰之手,匿名遞過去不少行軍的謀略計策,多是針對官道隘口、圍城攻防的建言,他們大多盡數採納。

  按原本推演出來的行軍路線,雲溪縣根本不在進軍的必經路途上,繞路至此要白白耗損數日糧草兵力,於大局無益。他們偏偏來了。

  人心難測,我們無從知曉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亂世之中,不能把身家性命寄託於旁人的品性。」

  王氏聞言心頭一緊,身子微微前傾:「晚晚,可京城乃是天子腳下,朝廷重兵盤踞,蒼瀾軍早晚要揮師攻打京城,那裡豈不是更加兇險?」

  「娘,兵法有言,避其鋒,居其重。險地之中,反有安身之機。」商念晚緩緩解釋,聲音沉靜。

  「越是窮鄉僻壤,城防薄弱,戰火席捲之時,極易被流兵亂寇肆意屠戮,無人制衡。京城是天下的重心,是兵家必爭的要地。

  無論哪一方勢力奪得天下,都不會輕易毀壞帝都根基,絕不會貿然屠城。就算圍城開戰,城內大戶、百姓無數,各方都要顧及天下人的口舌,城中普通百姓反而有苟全的餘地。

  我們尋一處僻靜小院,閉門不出,偏安一隅,不摻和朝堂紛爭,靜待大局落定。待到江山易主塵埃落定,無論何人登上大位,我們只求安穩度日便可。」

  王氏聽得似懂非懂,茫然點了點頭。

  商念安眼睛驟然一亮,恍然頓悟,小聲應道:「不攖其鋒,借勢為屏,處夾縫而徐圖,是這個意思吧。」

  商念晚伸出手,輕輕點了點妹妹的額頭,眉眼間難得浮起一絲淺淡暖意:「倒是機靈。」

  「都是姐姐教得好。」商念安抿唇一笑。


  馬車依舊滾滾向前。

  商念晚重新靠回車廂壁上,眉宇之間又覆上沉沉思慮。

  她始終想不通,到底是什麼緣由,促使蒼瀾軍不惜耗費糧草,特意繞路奔赴雲溪縣。這件事如同一根細刺,扎在心底,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邊,雲溪縣外的曠野之上。

  宋昭單人獨騎,策馬狂奔,馬蹄踏碎一路塵土,一口氣追出十里開外。

  曠野茫茫,官道向遠方蜿蜒伸展,放眼望去,只有零星逃難的流民,哪裡尋得到半分馬車的蹤跡。

  商念晚一行人已經先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程,就算他胯下乃是千里良駒,也不可能轉瞬追上。

  身後一陣急促馬蹄聲追來,宋義帶著數名親衛疾馳趕上,橫馬攔在宋昭馬前。

  「宋昭!你瘋了!」宋義高聲呵斥,語氣滿是焦灼,「大軍剛剛開進雲溪縣,一應善後全部等著你主持。全軍都在此休整,你孤身一人就這麼往外沖,你要去往何處!」

  斥責的話語還未說完,宋義抬眼,撞入宋昭一雙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眸。那眼底翻湧的狂喜、惶惑與思念,全然不似平日冷靜持重的統帥模樣。

  宋義話語一滯,語氣不由得軟了下來:「到底出什麼事了?」

  宋昭胸口劇烈起伏,攥緊韁繩,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一字一句重複,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哥,她沒死。你聽見沒有,晚晚沒死。柳氏親口所言,她還活著。」

  宋義渾身一震,臉上的從容盡數褪去,滿臉難以置信:「什麼?此話當真?那個商念晚,尚在人世?」

  「我不敢百分百篤定,可柳氏沒有理由拿這種大事欺瞞我。」宋昭呼吸微促,「她說,她已經動身,往京城方向去了。」

  「就算屬實,你也萬萬不能如此莽撞。」宋義強壓心中震驚,沉聲規勸,「這麼多年的磨難你都熬過來了,又何必急於這一朝一夕。既然她去往京城,就說明眼下尚且平安。

  你是蒼瀾軍的統帥,全軍將士的性命都擔在你的肩上。你單人匹馬深入前路,若是遭遇伏兵、流寇,一旦出事,數萬大軍該怎麼辦?越是心緒大亂之時,越要穩住心神。」

  理智清清楚楚擺在宋昭面前,他心裡明白兄長說得句句在理。可心底積壓三年的思念翻江倒海,他只想立刻見到商念晚,親眼確認她平安無虞。

  「回去。」宋義繼續勸道,「我們返回城中,再細細盤問柳氏,問清更多細節。想要尋她,何須孤身冒險。待到大軍堂堂正正揮師進軍京城,天下大勢握於手中,還怕尋不到一個人麼。」

  幾番勸說,宋昭胸中洶湧的衝動,才被硬生生壓下。他狠狠閉了閉眼,勒轉馬頭,隨同宋義折返雲溪縣城。


  歸程馬背上,宋義自懷中取出一封摺疊整齊的密信,遞到宋昭面前。

  「方才忘了與你說,那位匿名的『雲客先生』,又送來新的進言。如今我們有兩條進軍路徑可選,水路走漳江,順流而下,可以直抵京畿外圍,行軍速度快上不少。只是我們麾下兵士大多久居邊關,習於陸戰,不擅水戰,江上多有沙洲島嶼,極易暗藏伏擊。

  這位雲客先生建言,放棄急進的水路,改走旱路,雖說會晚數日抵達,可大軍步騎協同,乃是我們所長,穩妥許多。」

  宋義頓了頓,感慨一聲:「這條思路,竟與你先前的謀劃不謀而合。這位雲客先生,當真是一位奇士。這一路數次硬仗,多虧他匿名送來的諸多謀略,幫我們避開不少死局。」

  風吹過戰甲,宋昭聞言,輕輕擺了擺手,神色有幾分悵然。

  「那並非我的謀劃。」

  宋義微微一怔:「不是你?」

  「那些推演隘口、圍城布防的論斷,全部出自晚晚之手。」宋昭的聲音放得很輕,目光望向遠方,「從前我想方設法哄她寫下兵策手記,後來……我令她傷心,她將書卷撕碎,我雖把殘紙還給了她,可書中字字句句,早已刻在我心裡。

  後來行軍,很多計策,我都是照著她的見解施行。」

  他眼底浮起一絲嘆惋:「想不到這位雲客先生,所思所想,竟與晚晚處處契合。倘若他日能夠相見,二人想必會引為知己。只是到如今,我們始終不知道,這位雲客究竟是何方人物。」

  「是啊。」宋義點頭附和,「每一次密信,都是悄無聲息送入大營,混雜在各地商隊送來的糧草物資之中。只知是暗中相助我們的友人。

  我已經吩咐下去,仔細排查往來供貨的幾大商幫,務必把此人查出來。只是切記,行事要隱秘,萬萬不可驚擾對方。」

  兩匹戰馬踏著暮色,向著縣城方向緩緩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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