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全靠吹

  地下擂台嵌在地心,是一座下沉的圓形斗場。

  四圍石階如鱗甲般層層疊疊,直壘到天光漏不進來的高處。

  石壁粗糲,壘了足有四人多高,地面是夯實的黃土,從台階上俯望下去,像蹲在瓮口看兩隻困獸撕咬。

  地下擂台是個下沉式的圓形場地,四周石階層層疊疊往上壘。

  最底層緊貼場邊的一圈,擺著矮桌矮椅,桌上擱著茶壺果碟,是這地方最貴的座次,觀者錦衣華服,多戴著面具;往上一層是長條凳,鋪了薄薄的草墊,算是中席;最高處才是散座,幾文錢便能占個位子,擠得人面容模糊。

  風離走過長長的甬道,從單獨的閘門進入,仰頭看去,叫嚷聲從四面八方涌下來,嗡嗡地砸在耳膜上,只聽見一聲接一聲的倒彩。

  「不自量力的螻蟻。」

  「找死的賤人!」

  面具底下,風離扯出一角笑,慢悠悠抬起右手,拇指直直豎起,然後猝然朝下一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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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場轟然,叫罵聲愈演愈烈。

  「嚯,挺狂啊。」

  「弄死『他』!」

  果殼、瓜子皮、碎茶梗,暴雨似的朝場心擲來,因離得太遠,沒一片沾到風離衣角,

  場地上散落著兩把大刀,離她閘門的位置很遠,卻緊挨著大漢那邊。

  身後的閘門剛「咔嗒」一聲合攏,那大漢便抄起地上的刀劈了過來,根本不給她拿武器的機會。

  風離就地一滾,刀刃擦著她的後背砍在黃土地上,濺起一蓬碎土,留下一道深長的斬痕。

  「只知道躲的廢物!」

  「剛才那麼狂,原來全靠吹!」

  叫罵聲疊著叫罵聲,恨不得用唾沫把她淹死。

  風離撐地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

  大漢沒有內力。

  大漢虎虎生風地掄著刀,刀刀砍向要害,卻因過度依賴力量,反而顯得笨拙,真是白瞎了一身力氣。

  風離側身讓過一道橫劈,刀鋒削斷她幾縷碎發,她連眼都沒眨一下,只淡淡開口:

  「你的功夫,跟誰學的?」

  大漢刀勢更猛,咧嘴獰笑:「老子可是教頭正經帶出來的!怕了?現在跪下來磕頭,老子興許給你留個全屍!」

  面具下,風離的嘴角彎了起來,聲音不大,卻足夠他聽得清楚:

  「讓你失望了,我買了我贏。」


  體力是劣勢,速戰速決。

  最高處的散座里,汗味、劣酒味、銅臭味攪在一處,兩個戴儺面的人尤為扎眼。

  一人端坐石階,一身墨綠圓領袍被他穿得丰神俊逸,肩寬腰窄,脊背筆直,即便在嘈雜的劣境裡也自有一股端凝之氣。

  旁邊那人則不停地掀面具,似在往鼻孔里塞布頭,還傾著身子低聲絮絮叨叨:

  「郎君,你到底為什麼壓那個小個子?我可是聽你的把所有的錢全投進去了,『他』要是輸了,咱倆這個月都得喝西北風。」

  正是裴慎和青禾。

  面具下深邃的眉骨在眼窩處投下一抹陰翳,他抬指推開青禾過於靠近的肩膀,聲音沒什麼起伏:「輸不了。」

  青禾精神一震,仿佛瞬間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從天而降:「真的?」

  裴慎側眸,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沁著涼意:「教你練的功夫,都還回去了?」

  青禾像被塾師當場點名,脖子一縮,總算閉了嘴。

  裴慎復將視線落回場中,那道閃避的身影在刀光間輾轉騰挪,他微抬下頜:「步法雖看不出師承,重心卻穩,每一讓都卡在刀勢將盡之處,她在摸他的底。」

  青禾急得抓耳撓腮:「郎君雖然這麼說,但那小身板看著實在懸……」

  話未落,他驀地瞪圓了眼,聲調拔高,「所以郎君非要看這一場,是想搜集以弱勝強的路數?」

  旁邊扔果殼的男青年皺眉瞪來,青禾渾不在意,只壓嗓湊近:「郎君,您還在疑心……咳,是大娘子親手了結的張二郎?怎麼可能?」

  裴慎凝視場中,半晌才道:「體型懸殊至此,眼前不就一例?」

  「不可能的,一個瞎子……」

  青禾直搖頭。

  裴慎眸光倏然沉了下去。

  是啊,一個瞎子。

  恰在此時,場中爆出一陣驚咦。

  青禾忙望過去,只見那「小個子」面具人吃透了大漢所有路數後,滾地拿到另一把大刀,竟依樣畫葫蘆,將大漢的招式逐一模仿,分毫不差,以彼之招,還彼之身。

  裴慎鼻腔里逸出一聲極輕的哼笑:「不欲露底。」

  「為何?」

  青禾不解。

  裴慎瞥他一眼,薄唇微啟:「殺手。」

  青禾茅塞頓開,把臉上面具掀起一條縫:「怪不得不以真面目示人,說不準這人正掛在通緝榜上呢,一會咱們去問問?」

  「走了。」


  裴慎已然起身。

  「哎?還不知道輸贏呢!」青禾慌忙跟上。

  場中觀眾沒人在意他們。

  大漢氣勢凌然,放了大招,刀鋒裹著破空聲直劈向身量還不及他一半的「小個子」,滿場都在等那瘦削的身影血撒當場。

  風離卻彎了彎唇,在大漢刀勢將盡未盡的間隙側身欺入他中門,手腕一翻,刀刃橫抹而過。「

  「噗通」一聲,大漢僵了一瞬,眼中還殘留著揮刀時的狠厲,雙膝卻已重重砸進土裡,一抹殷紅從他頸間緩緩洇開,在黃土上積成一小窪暗紅。

  風離抬手,五指一合,將撲涌而來的惡靈攏入掌心,隨即背過手去,衣擺被大漢撲倒時掀起的氣流拂動了一下,又沉靜地垂落。

  場中靜了一息,隨即爆發出山崩般的咒罵聲。

  他們輸了錢,自然罵得凶。

  風離忽然偏頭朝看台的方向掃了一眼。

  可燈火昏昧,人頭攢動,千百張臉擠成一片模糊,她只來得及捕到一抹墨綠袍角,在人群邊緣一閃,便沒入出口的暗影里,沒了蹤影。

  ※

  風離十兩本錢下注,眨眼間連本帶利捧回五十兩。

  取了銀,這才折返去找被猴面管事扣在隔間的道童。

  門一開,正撞上道童慘白的臉,他硬生生擠出一團笑,搶前一步:「太好了!恩人你贏了!」

  猴面管事抱著胳膊,目光在道童臉上颳了一圈,嗤得哼了聲:「你可以走了。」

  道童哪還敢提錢袋的事,低頭便往外溜。

  風離卻不急著挪步,徑直朝猴面管事攤開手掌:「賺頭不小吧?銀子歸你,可有像樣的玉?」

  猴面管事目光在她面具上剜了幾剜,半晌才一抬下巴,示意手下遞來一塊玉,扣進她掌心:「貴客們對你感興趣的不少,若有興致,來酒肆掛個牌打擂,包你賺得更多。」

  風離一笑:「再說。」

  說著將玉塞進懷裡,趁人不備,將惡靈無聲按入玉中,一陣風來,她指間細塵便散於無形,了無痕跡。

  道童躊躇半晌,終是涎著臉湊上來:「恩人……那個,平安符,能不能還我?」

  風離仰頭望了望天,層疊檐角間,天光又亮了幾分,時間不等人。

  她轉頭,視線落回道童臉上,唇邊弧度淺淡卻意味深長:

  「小道長,你我緣分不淺,何必急於一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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