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熟人
平闞坊是應對朝廷禁令催生的,以私宅為幌子的風月場所。
平康坊分三曲,南曲中曲是名伎所在,北曲才是流鶯暗倡的地界,酒肆、茶樓、旅店混雜其間。
風離之前逛遍京都街巷,唯獨平康坊,車夫一提便面如土色,死活不肯趕車。
她那時便猜到裡頭另有門道,私下便打聽了這些消息。
乘夜香車到的這家,在北曲深處,來客皆是販夫走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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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離甫一推門進去,一股濁浪便撲面而來。
酒糟的酸澀混著汗臭腳臭,還有經年不散的霉味,牆角油燈半死不活地亮著,照見桌面上黏膩的酒漬油污,整間大堂籠在一層灰濛濛的濁氣里。
大堂里幾個粗鄙的漢子正光著膀子划拳,聽到門扇開合聲,循聲望過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個來回便收了回去。
風離環視四周,見有趴在桌上爛醉如泥的,有靠在牆角打盹的,鼾聲與酒令混作一團,嗡嗡地響成一片。
風離對這種場合併不陌生。
末世基地魚龍混雜,她探消息時沒少光顧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但無人身攜污穢。
風離不信閻婆不懂「惡人」二字的意思,唯一的可能,這家酒肆,另有營生。
她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塞進守門人手裡:「有沒有刺激點的?」
守門人吊著眼梢瞥了她一眼,銅錢在掌心掂了掂,轉身取了油燈:「跟我來。」
他帶著風離繞過前堂,推開一扇不起眼的窄門,露出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是粗糙的磚牆,腳下石板被磨得發亮,走了約莫二十步,又是一扇門。
門前守著一個穿灰褐短褐的精瘦漢子,頭戴素木猴面面具,猴子嘴角翹著,露出一雙半眯的眼,腰間別著一根短棍。
守門人湊過去,兩人低低嘀咕了幾句,風離隱約聽見「閻婆」二字,隨即,那猴面人拉開身後的木門。
門內豁然開朗。
一張張方桌排開,桌上擺著骰盅、牌九,幾盞更亮些的油燈掛在樑上,照見烏壓壓的人頭和攢動的肩膀。
氣味比前堂更加渾濁,這次卻沒人看她,所有人都在盯著眼前的牌桌。
風離掃了一圈,角落、門口都有猴面人,人群中散著幾個腳步沉穩、腰側微凸的漢子。
西牆一排明窗,牆面光滑,得蹬著賭桌才能上去。
風離掀了掀唇,朝一個人群聚集的牌桌走去。
天瞳升階,她眼中的污穢不再是模糊的一團,而是可以分辨執念的數量。
她選中的這個,身上起碼背了三條人命。
是個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下巴上一層青黑的胡茬,正擠在押大押小的牌桌邊沿,一手攥著最後幾枚銅錢,眼睛赤紅地盯著莊家手裡的骰盅,嘴裡不住地念叨著「大大大」,涎水都快淌下來。
風離多看了一眼,有些眼熟。
稍一回憶便想起來了,是棺材鋪里那個三兩銀子不夠買副棺材、就想搶她的那個。
他們果然有緣。
經過長喜之後,風離謹慎了許多,不知這大漢有沒有內力。
風離不動聲色地往前擠了擠,周圍「大」和「小」的呼聲響成一片,震得耳膜發麻。
莊家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掀起骰盅。
小。
大漢一臉不可置信:「不可能!」
縱使他再不想認,最後一枚銅錢還是被莊家捋走了。
贏家是個穿著灰撲撲道袍的小道童,約莫十五六歲,笑逐顏開地伸手把錢扒拉到自個兒面前,動作利落得像田裡收稻子。
「老子還就不信了!」
漢子邊說邊扯掉身上的短褂,又彎腰把腳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也扒下來,往桌上一拍,一股酸腐的腳臭頓時漫開,周圍幾個賭客紛紛皺眉捂鼻。
道童捏著鼻子,另一手在面前扇出了殘影:「你這污糟誰稀得要?窮酸,沒錢就別在這礙眼。」
漢子臉漲成了豬肝色,晃著膀子就要就要欺上來:「你再說一遍!」
道童籠著懷裡的錢「唉」「唉」了幾聲:「你再過來我叫人了啊。」
周圍人便也起鬨:
「輸不起滾開」
「少在這丟人現眼」
鬨笑聲浪一樣涌過來。
聽到動靜的猴面人往這邊瞟了一眼。
漢子止住步子,梗著脖子罵了幾句,終是拽了自己的衣裳鞋子,被幾個常客推搡著退出了桌邊。
人雖然退開了,穿回短褂,趿拉著鞋,那雙陰沉的眼睛卻沒離開過道童,腮幫子一下一下地繃著。
風離則藏在人群里盯著他。
道童把錢塞進袖袋,又押了兩把,笑嘻嘻地收了手,轉身往後堂走。
甬道盡頭是一道門,門縫裡滲出絲竹管弦和脂粉香,蓋過了前堂的惡臭。
守在門前的猴面人一攔:「紅的還是綠的?」
遠遠跟在後面的風離忍不住高挑眉稍,這裡品類倒是齊全。
道童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也不問,抓了一把銅錢,往守在門邊的猴面人懷裡一塞:「當然是綠,我還要最好看的!」
猴面人拿眼梢上下掃了他一遍,嗤了一聲:「沒毛的雛兒。」
道童漲紅了臉,又抓了一把銅錢塞過去:「你少瞧不起人!」
猴面人掂了掂才把錢往懷裡一塞,懶洋洋地開了門:「右拐第三間。」
那漢子也想跟上,又被猴面人伸臂一攔,上下打量他一番:「去去去。」
漢子瞪著漸漸遠去的道童背影,面露不甘,一咬牙:「老子要賒帳!」
猴面人不耐地撇嘴:「這裡的規矩,得賠命。」
漢子啐一口:「老子知道。」
猴面人嗤笑一聲,眼皮都懶得抬,從懷裡摸出一張薄薄的紅紙契票。
漢子咬破手指按了手印,接了黑頭牌子,猴面人這才放行。
風離也塞了一把銅錢,不緊不慢地跟了進去。
門後是一道曲折的迴廊,廊下懸著紅紗燈籠,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房門,門邊掛著一水的紅牌,調笑聲從門板內傳出來,時不時混著床板震動和喘息聲,偶爾有人推門出來,帶出一股低劣香脂氣和渾濁的酒氣。
穿過迴廊便是一方不大的天井,假山石旁栽著幾叢芭蕉,月光落在葉面上,泛著暗沉沉的綠。
道童拐過迴廊,往綠牌房間去,半路上卻忽然折了個方向,鑽進天井角落一處矮牆後的陰影里。
撩袍子就要解決內急。
風離皺皺眉,抱臂往陰影里的廊柱上一靠,看著大漢悄無聲息地欺過去。
道童剛解開褲帶便察覺身後有人,猛地回頭,剛要大叫,大漢一隻粗糲的大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攥拳照著他後腦便是一下。
大漢一把拎住道童軟下去的身子,另一隻手伸進他懷裡翻找,銅錢碎銀嘩啦啦散了一地,漢子嘿嘿笑了一聲,攏進錢袋子裡,扭頭朝來路去。
風離剛要跟上去,卻見道童衣襟滑出一張折成三角的黃紙符,輕飄飄落在地磚上。
她腳步驀然一頓。
黃符上的黑氣,和之前硬接長喜那一擊時的陰寒黑氣,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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