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陰陽錢

  回聽竹軒時不見半夏,任嬤嬤卻等在了院中。

  「大姑娘還是少些出門,專心備嫁得好。」

  她依舊和善,語氣卻並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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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餘暉斜斜鋪在青磚地上,竹影被拉得又長又淡,整個院子浸在一層昏黃的光里,連鳥雀都不叫了。

  風離忍不住笑了一聲,灰眸空洞洞地彎起:「老太君這是要軟禁我?」

  任嬤嬤眼裡笑意淡淡的:「大姑娘,話可不能這麼說。先前大姑娘養病,老太君才免了晨昏定省,由著您出府散心。如今眼瞧著大姑娘大好了,該守的規矩也該揀起來了。老太君也是為姑娘好,省得到了王府,讓人說盧家的女兒沒規沒矩。」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溫和,「明日起,教習嬤嬤會來聽竹軒給大姑娘上課。姑娘聰慧,學幾日便通了,也不耽誤什麼。」

  任嬤嬤的一番話,是一個信號。

  老太君薛瀾要給聽竹軒上緊箍咒了。

  明珠寶珠如臨大敵,連夜備起了明日早起去松鶴堂請安要用的衣裳、首飾、胭脂,連髮簪挑哪一支都商量了半天。

  風離倒沒放心上,用過晚膳便早早吹燈上了梁。

  感謝她在末世的經歷,那種極端殘酷的環境下,她練就了一身倒頭就睡的本事。

  臨近子時,風離睜開眼睛,側耳只聽門外明珠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她一把抄起放在樑上當枕頭的黑色夜行短打,三兩下換好,又將匕首別進後腰,落地後翻窗而出。

  聽竹軒臨著外院夾道,順著夾道便能到馬廄,馬廄一翻而出是宅院外的小巷,夜香車便是從這裡走的。

  大周夜裡坊間大街上有金吾衛巡邏,抓住便是」犯夜,要挨二十大板」,小巷之間卻可隨意走動,她又往東走了幾個小巷,才躲進陰影里。

  每座宅院夜間都會有夜香車處理夜香,因此只要有耐心,總能等到一輛經過。

  巷子裡傳來遠遠的梆子聲,兩短一長,隔著一整條街悶悶傳來。

  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留一線慘光落在青石板上,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白日餘留的微溫,轉瞬便被更深處的涼意吞了。

  等了一會兒,才見一輛夜香車從巷口拐進來。

  車輪碾過石板,吱呀作響。

  車前懸一盞昏黃油燈,火光搖搖晃晃,照著腳夫壓完的背影。

  車上摞著幾隻半人高的木桶,桶沿糊滿陳年的污漬,那股腥臊惡臭隔了十幾步便撲過來,濃得幾乎能糊住口鼻。


  腳夫低著頭走得很慢。

  風離戴著面具,從暗處走出來,把十個銅板擱在滿是污漬的車板上。

  銅板落上去,發出一聲悶響。

  腳夫這才停下步子,緩緩抬起臉來。

  那是一張沒了稜角的臉,眼皮耷拉著,他抬了抬眼皮,聲音又干又啞:「去哪?」

  「平闞坊」

  腳夫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沒有多餘的表情,只點了點頭,像是司空見慣。

  他收了錢,轉身將那幾隻木桶往車板兩側攏了攏,中間露出一塊約莫二尺見方的空當。

  腥臭隨風灌過來,風離胃裡微微一緊。

  她在末世時曾和老許在廢棄管道里躲過半月,此刻聞見相似的腥臭,仿佛又重新憶起那股腐水與穢物混合的氣味,但也僅是如此,風離只輕輕按了按面具,便再無多餘的動作。

  腳夫蹲下身,手指在車板邊緣摸索片刻,竟從板縫間摳起一塊活板。

  那活板與周圍木板顏色一致,邊緣糊著一層黑褐色陳垢,若不細看,只當是普通的接縫。

  活板掀開,底下是一道窄長的暗格。

  一塊薄毯鋪在底部,大小剛好容一人蜷身,側壁隱約可見一排細小的出氣孔,顯然是特意為「夜間生意」打造的。

  風離掃了一眼暗格四壁,木板老舊發黑,但以匕首破之倒也不難。

  她沒有猶豫,翻身滑了進去。

  夜香車經年累月滲透進木頭紋理里的尿液、糞便、殘羹、餿水,化作一股黏膩的惡臭,撲過來往口鼻了灌。

  腳夫隨即合上活板,眼前陷入黑暗,上面傳來木桶重新歸位的沉悶聲響,將活板的痕跡遮得嚴嚴實實。

  車軲轆聲重新響起來。

  夜香車走走停停,中途被金吾衛攔下查過三四回,刀柄碰撞甲冑的鏗鏘聲、靴底踏過青磚的沉響、腳夫低啞的回話,隔著薄薄的車板傳進來。

  風離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匕首柄上,一動不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車板被重新掀開時,已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風離翻身落地,落腳處是一條逼仄的窄巷。

  兩側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磚縫,巷口透進來一線昏黃的燈火,隱約可聞遠處斷斷續續的笑鬧聲。

  腳夫就著微光探了一眼裡面的薄毯,乾乾淨淨,並無穢物,木然的臉上露出一絲驚異來,在車邊擦了擦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過來。

  那布袋磨得發亮,口子扎得緊實,隱約透出一股干薄荷混著陳茶的澀香。


  許是見風離沒接,腳夫才啞著嗓子補了一句:「搭頭。」

  也不等她回應,他把布袋彎腰放在腳邊,便慢吞吞地把木桶一隻只搬回車上,重新紮好繩索,拉起車把,朝巷口另一頭走去。

  車輪吱呀吱呀地碾過石板,那盞昏黃的油燈在夜色里越晃越遠,終於拐過巷角,連同那股腥臭味一併消失在巷子深處。

  風離轉過身,便見一間宅院立在巷尾。

  門楣上懸著兩盞燈籠,燈火昏黃,照見門口那道半舊的布簾,與上面的六瓣梅花一起,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想必搭夜香車來的人大多往此處落腳,腳夫才把她放在了這裡。

  風離隱在巷角的陰影里,看著前頭那人扣了三長一短,小窗驗過銅錢,門開人進,才抬步上前。

  三長兩短叩門後,小窗再度拉開,裡面是一張青壯年男人的面孔,短褐打扮,眉骨上橫著一道舊疤,眼角吊著,目光警覺地在她面具上掃了一圈。

  風離把閻婆給的那枚銅錢遞過去,守門人接過,又拿出一枚一模一樣的銅錢,兩枚合在一處,嚴絲合縫地拼成了一枚完整的陰陽錢。

  他低頭驗了驗,沒有多餘的話,把銅錢遞還回來,門栓被拉開,厚重的木門無聲地敞開了一道縫。

  風離側身閃了進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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