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還她清白
裴慎那一眼極短,短到旁人幾乎無從捕捉,卻暗沉沉地壓著暗流,轉瞬便收回了。
墨清塵緩緩轉了轉手串,也跟著抬了抬眉,目光裡帶著些微探究,落在風離身上。
「我確實出去了一趟。」
風離循聲偏過頭去,那雙沒有焦距的灰瞳就那麼對著周吟秋,須臾才轉回頭,語氣平淡:「香囊丟了,便和明珠出去找。」
她從袖袋裡拿出那顆鎏金銀香囊,放在墨清塵跟前的茶几上,朝他微微側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幽怨,「路上找到的,裡面的香丸都化了。」
墨清塵抬眸瞥了她一眼,修長的手指拈起香囊把玩,卻並沒有開口。
韓四郎猛地看過來:「大姑娘,難道是你拿了我的墜子?」
他面露不解:「你從何處得知我有此墜?又為何想要這墜子?」
說著他想到什麼,轉頭去找楊蘅的身影。
楊蘅生怕他又往盧媖身上扯,急得額頭沁出一層細汗,想開口又怕漏了餡。
「四郎。」
風離調整了一下坐姿,漫不經心道:「裴大人說的是墜子消失了,可沒說是我偷了,這般著急問責,難道想把此事按到我盧家頭上?」
她頓了頓:「還是想扣到我和殿下頭上?」
帳內便是一靜。
墨清塵指間悠悠撥動了一下那球形香囊,抬眉睨了風離一眼,才看向韓四郎。
韓四郎本來青白交加的面色愈發蒼白,略有不甘地垂下眼,道:「大姑娘嚴重了,四郎並無此意。」
風離誇張地拍了拍胸口,仿佛鬆了口氣:「我還以為四郎對我盧家有甚不滿,看來是我誤會了。」
說著她略略垂眼,語氣些微無辜,「我一個眼盲之人,且不說看不到什麼墜子,就算拿了,與我何用?」
經她一說,眾人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見她一身白紗籠青錦胡服,素麵朝天,青絲束起,只用一根玉簪綰髮,腰間手腕空空,毫無裝飾。
但那不是普通的墜子。
韓四郎雖然不甘,但這位郡王妃是個盲人卻是事實。
臉上那層懷疑之色緩緩淡去,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怕是冒犯了順儀王。
他帶著惱意一股腦門扔給了一直不言語的裴慎:「裴大人,你讓我們相互攀扯卻不說是誰,是何居心?」
裴慎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未急著回答,而是緩緩道:
「四郎與其隨從長喜被發現時,暈在帳中,現場有打鬥痕跡。」
他頓了一頓,「長喜身懷武藝,即便目不能視,也非尋常人能輕易放倒。」
這些供詞互為映照,做不得假。
眾人恍然,盯著風離的目光才漸漸散了。
風離語氣裡帶了幾分陰陽:「多謝裴大人還我清白。」
裴慎眉心微動,並未回應。
墨清塵了這才將那香囊擱下,漫不經心道:
「且不說阿離沒進過帳篷,即便進了,難道她能把四郎和會武德隨從打暈不成?」
他偏頭看著她,語氣溫和中帶著幾分戲謔,「若真如此,我日後安危,可就要仰仗阿離了。」
話音落下,盧家女眷皆往一直作壁上觀的盧意之臉上掃去,見她臉色無波,眼神又掃回來,即便各懷心思,也紛紛給面子地笑起來。
風離牙根泛酸,面上卻只垂下眼,似是有些羞怯,輕聲嗔道:「殿下。」
墨清塵低笑一聲,指節在茶几上輕輕一叩,便將那鎏金銀香囊推回到她手邊。
風離接過香囊收好,似是想到什麼,忽地笑了:「說起來,倒多虧我去尋了那趟香囊。」
她並未說下去,只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是不是,三嬸?」
周吟秋肩膀一縮,訕訕笑了一聲,忙撇開頭去,手中的團扇搖得飛快。
墨清塵並不知道車夫那段插曲,抬了抬眉,卻並未過問,目光在風離面上停了半息,又收了回去。
韓四郎依舊不肯鬆口:「可我當時渾渾噩噩,隱約記得渾身燥熱,定是有人下了藥……」
他覷了墨清塵一眼,又看向府醫,小聲嘀咕,「府醫也遲遲不肯說。」
墨清塵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恍若未曾聽見他那聲嘀咕。
在場的女眷卻心事重重,尤其是周吟秋,手中的團扇只差把整張臉蓋上了。
立在中央、面上不見一絲波瀾的裴慎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這才對府醫點頭。
府醫往前站了一步,合掌抬起手來,手中巾帕里放著一顆菌子,傘蓋邊緣泛著青灰色,掐痕處隱隱透著詭異的靛藍:
「實不相瞞,韓四郎此番,是因為誤食了毒菌子。症狀為出現幻覺,事後失憶。」
風離垂了垂眼,借著輕咳掩住唇角那一點壓不住的揶揄。
野菌子,虧他想得出。
盧家女眷自從聽到把韓四郎的異狀安到了「野菌子」頭上,神情便鬆快多了,眉眼裡也有了笑意。
韓四郎出聲否認:「我們是吃了野味不假,可摘菌子的僕從都識得,從未出過錯……「
他轉頭看了一眼隨從,卻見那隨從低著頭,不敢看他。
菌子這種東西,再有經驗也不敢說絕對無毒,因此隨從們即便覺得自己沒采錯,也不敢出言反駁。
韓四郎一噎,隨即又道:」即便是我等真誤食了菌子,有長喜在,我的墜子也不會丟,那長喜又是怎麼回事?」
府醫收起帕中菌菇,行了一禮,道:「老夫依症下藥,詳細問了隨從長喜的吃食。他曾獨自進林,食過樹雞、菌子,這兩種皆有相似的毒物,觀他眼睛症狀,再加上他也不記得發生何事,老夫便猜測,他恐怕誤食了兩種毒物。」
風離靠在矮塌上,把玩著手中盲杖,帶著幾絲惡劣的笑意:
「這樣說來,郎君們都吃了毒菌子,生了幻覺,玩鬧時不慎弄丟了墜子,也十分有可能了?」
「大姑娘!」
韓四郎言語間含著怒意。
他抬手按住胸口,才把語氣壓到不至於再次冒犯的份上,「我那墜子多結實諸位也看到了,哪怕是完整把墜子拆下來,也要一個時辰,斷不可能因玩鬧丟了。」
喘了口氣,他急急道,「況且,其他隨從也說,我等都出去淋了雨。是長喜將我帶回帳中,後來他出去救人,打暈一人帶回。若彼時只有我主僕二人醒著,難道是我監守自盜?」
「四郎說的是。」
裴慎突然開口,將眾人注意力拉回來:「此案的關鍵疑點便是——這墜子到底是怎麼丟的。」
他轉向柳詠萱,目光清正,「敢問柳大娘子,四郎說的可屬實?」
柳詠萱被問到,面上浮起幾分自得,展開手中檀木扇輕輕一扇:
「這種扣子金剛結疊著紐扣結,沒有個把時辰,確實不成。」
裴慎又看向韓四郎的臨時隨從:「長喜回帳與被發現之間,相隔多久?」
那隨從不大情願的開口:「回大人,不到半個時辰。」
眾人聽聞,不覺議論起來:「不損墜子,又不損繩結,拆繩結的時間又不夠,除非神仙下凡,否則做不到吧。」
」諸位想的沒錯。「
裴慎環視一周,語氣一頓:「若想做到不損繩結取下墜子,只此一法。」
在眾人不解目光中,他抬手緩緩捏住那泥墜子。
隨即,一攥。
泥墜子在他掌中瞬間碎成一團乾裂的泥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眾人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泥墜碎裂的塵土飛揚。
風離不免想起玉墜在掌中化為細塵的觸感,她搭在扶手邊上的指尖極輕地蜷了一下,復又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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