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銀樣鑞槍頭
春光正好。
曲江池沿岸草坡平緩,連綿數里,上游與下游皆是不同的景色,向為京都春遊第一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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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我們去放紙鳶!」
馬車停到下游,盧家姑娘們便似放出籠子的雀兒,提著裙擺便往草坡上奔,發間珠翠在日光下碎成一片細碎的光點,笑聲被風卷著,灑了滿地。
車夫便趕著馬車載著帳幕、餐具與酒食往上游先行,到休憩處搭建帳篷。
風離和楊蘅並未下車,乘坐馬車直奔休憩處。
丫鬟婆子搭起了裙幄宴,擺好矮桌酒食.
水汽裹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就見碧波萬頃,遠山如黛。
楊蘅全副心神都緊繃著,哪有興致觀景遊玩,坐在矮桌旁捧著果酒有一搭沒一搭地抿一口。
風離端起來聞了聞,氣味甘甜,沒什麼酒味,倒像花露。
下車處離休憩處並不遠,不一會,一高一矮兩個華服婦人挽著手進了宴席帳篷,在旁邊矮桌落座。
高個子的是二房媳婦柳詠萱,盧慈的母親,母女倆一脈相承,都是豐潤妍麗的面向。
她見了風離和楊蘅,頷首打招呼:「原來大姑娘也在。」
明珠便在一旁低聲提醒來人身份,風離聽罷淺笑回應:「二嬸。」
楊蘅也忙跟著見禮。
矮的那個是三房媳婦周吟秋。
三房向來唯大房馬首是瞻,風離那兒她至今未曾登門,自然也不把楊姨娘放在眼裡。
於是招呼也不打,只與柳詠萱調笑道:「有的人吶,看著老實,誰知背地裡是另一副面孔。郡王妃還沒大婚呢,她便急吼吼地替自家女兒相看起來了,倒像是怕滿京城的貴公子都被人搶光了似的。」
說完推推柳詠萱的胳膊:「是不是,二嫂?」
柳詠萱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檀木摺扇,忙往一旁撤了撤身:「三弟妹,這河景不好看嗎,你拉著我說這些做什麼。」
聽這話頭,風離便知道盧慈那日回去,母女倆已經通過氣了。
周吟秋卻不依不饒:「二嫂,我這是替你抱不平呢。三姑娘都十九了吧,還沒正經相看人家,她倒好,一個庶出姨娘,竟也敢往貴人跟前湊,輪得到她麼?」
楊蘅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出話來,只猛灌了一大口果酒。
風離生怕她喝多了誤事,便故作訝異地笑問:「二嬸,旁邊這說話的是哪位?我盧家向來以詩禮傳家,最重規矩體統,怎會有人在此處隨意議論家中未出閣的姑娘?這人莫不是來敗壞我盧家名聲的吧?」
柳詠萱方才被周吟秋拿自家盧慈作筏子,心裡本就不痛快,聞言便「啪」的一聲展開手中的檀木摺扇,半掩著唇,似笑非笑道:
「誰說不是呢?咱們盧家的規矩,原也不是人人都放在心上,有些話說出來,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周吟秋見二人一唱一和,楊蘅又憋不出半個字,拈了顆葡萄扔進嘴裡,一咬,眉頭驟皺,捂住腮:「好酸!」
正在此時,牛媽媽匆匆趕回來,一聲不吭地站到了楊蘅身後。
楊蘅立即坐直了身子,連呼吸都斂了幾分。
風離便知,韓四郎到了。
不一會,便聽一陣散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一道帶笑的男子嗓音,語調輕佻,似隨口一提:「咦?誰家娘子也出來踏青?不如過去打個招呼?」
也有人遲疑道:「這不合規矩吧?」
三三兩兩的男子聲音便笑起來:「在外頭遇見了,便是緣分,不打招呼才是失禮。」
說著聲音便近了,只聽一人朗聲道:「在下韓四郎,不知簾內是哪家府上的女眷,也來踏青?」
周吟秋這邊聽見聲音,登時來了精神,眼風溜溜地掃過楊蘅臉上,陰陽怪氣的「呦」了一聲:「可惜六丫頭沒來。」
盧媖天天鬧騰,楊蘅自然不會讓她來。
此處最能做主的是柳詠萱,便吩咐人撩起了煙紗帷幔。
只見幾個錦衣郎君立於不遠處,為首那人身形清瘦,面如冠玉,眉眼間帶著幾分文弱書生的清雋。
風離一見,便微蹙了眉頭。
此人面相奇怪。
淺看是早夭之相,卻似被人強行嫁接的禾苗,生生吊著命數。
更離奇的是,此人房裡有丫鬟離奇死亡的傳聞,即便是別人幫他做的,可他周身的氣卻乾淨如嬰兒,半點因果都沒牽扯。
背後那人,手段了得。
怪不得楊蘅怎麼都尋不到蹤跡。
風離思緒翻湧間,心中沒由來地生出不安。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現在有了天瞳,便明白這種不安是一種危險預警。
再看那邊雙方已見了禮,寒暄起來。
柳詠萱似乎不死心,有意替盧慈相看一番這韓四郎,便含笑請了幾位郎君入座。
其他郎君們見在座的多是婦人,難免興致寥寥,唯有對傳聞中的瞎子郡王妃多了幾分好奇,目光不由多往風離這邊掃了掃。
風離並不理會,端著酒杯觀察著韓四郎。
韓四郎舉止有度,言談間頗為討長輩喜歡,三言兩語下來,柳詠萱笑得越發慈愛。
韓四郎這才適時問道:「怎不見幾位妹妹同來?」
柳詠萱剛要答話,就見牛媽媽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殷勤地替韓四郎斟酒,也不知怎的,手一滑,那酒杯便衝著韓四郎胸口去了——
「哎呦!奴婢該死!」
牛媽媽慌忙請罪。
韓四郎前襟濕了大半,被風一吹打了個寒顫,礙著未來岳母在座,不好發作,強笑道:「不妨事。」
楊蘅忙接口:「那怎麼成?來人,趕緊替四郎把濕了的袍子換下來。」
她特意從伎館請來兩個漂亮伶俐的伎子扮作丫鬟,韓四郎本要推辭,抬眼見那兩張明媚鮮妍的臉,目光不覺頓了頓,便由著二人半攙半貼地推進了後面圍帳。
韓四郎那一眼雖然隱晦,卻還是被柳詠萱看在眼裡。
流連歡場的眼神,自家男人又不是沒有過,她手中檀木摺扇「啪」地合上,臉上那團慈愛的笑意被凍僵在嘴角。
本以為是顆值得一搶的寶珠,結果還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銀樣鑞槍頭。
周吟秋在旁看著,盡收眼底,眼波一轉,幸災樂禍地抿了口酒,頓覺那葡萄也不酸了。
風離在韓四郎被推進帳子時便起了身,尋了個由頭離席,由明珠扶著繞到了帳子後方。
兩人躲在樹後,只聞帳內傳來男女混雜的低低調笑聲,韓四郎的貼身隨從正守在帳門口,如一尊泥塑木雕,紋絲不動。
按計劃,兩個伎子趁換衣之機取了玉墜子,從帳中遞出來便算完事。
不想這隨從跟得這樣緊,按理,主人行樂,貼身僕從也該迴避才是。
明珠將情形低聲說了,風離抬了抬下巴,明珠會意,上前一步顯出身形,仿佛無意間瞧見似的,含笑開口:
「小哥怎麼不去後面吃盞茶歇歇腳,你家郎君自有人侍奉,盧家還慢待了郎君不成?」
那隨從木著一張臉,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淡淡道:「謝姐姐提醒,不礙事。」
並不接話茬。
風離耳朵突然動了動,偏了偏臉。
明珠見狀便要再接再厲,那隨從卻直接掀簾闖了進去。
一陣驚叫過後,衣衫不整的韓四郎便被那隨從半攙半拖地架了出來。
韓四郎一臉不悅,邊理著衣襟邊罵:「沒眼色的東西,沒見我正忙著?」
那隨從依舊面不改色,嗓音平直如一條線:「郎君衣裳髒了,小人扶您回自家帳篷去換。」
風離的視線落到那隨從攙著韓四郎的手上,眉梢揚了起來。
越來越有意思了,這隨從分明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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