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片好意
風離度過了最愜意的三天。
晨起,與明珠、青筠一起練五禽戲,寶珠也新近加入。
練罷,便帶明珠與寶珠出門尋味,穿梭於街巷食攤之間,也不時折入些古怪鋪子,淘些或真或假的稀罕物。
偶爾也往繡莊去,和楊蘅碰頭做個樣子。
楊蘅付出去七十兩的定金,餘下全叫她二人分了。
只是楊蘅總怕紙包不住火,坐在繡莊裡如坐針氈,都不敢直視繡莊掌柜的眼睛。
最讓她焦頭爛額的,還是盧媖的事:
「她倒是安靜了兩日,這幾天又開始張口閉口韓家哥哥了。」
風離微一挑眉,暗忖不該如此。
楊蘅愁眉不展:「我整日睡不踏實,再這般下去,當真扛不住了。」
頓了頓,又壓低聲道:「我打聽到那韓家四郎,似乎有意出門踏青,倒是個拿玉墜子的時機。到那時,怕是還要請大姑娘出門一趟。」
風離不由也想見見這位韓四郎,便答應下來。
到了第三日,天剛透亮,胡府醫便匆匆趕來。
連坐都不肯,只等風離命明珠守到門外,便「噗通」一聲跪伏在地。
「大姑娘,卑下聽大姑娘的,求大姑娘給卑下續命啊。」
不等風離開口,他便主動吐了消息:
「大姑娘千萬小心,田嬤嬤省親前,曾拐著彎問卑下有沒有軟玉酥,卑下疑心她是去尋那東西了。」
軟玉酥?
風離眉梢微動。
胡府醫面露窘迫,吞吞吐吐:「此藥……甚烈,非同尋常。」
她立時便明白過來。
下三爛的東西。
風離也未多言,又給他續了三日。
看著胡府醫千恩萬謝地退出去,她指節輕叩桌面。
餌要慢慢給,魚才不易脫鉤。
胡府醫走之後,當天金珠就去清暉院報信了。
這幾日寶珠表現積極,風離索性把她提到跟前伺候,把金珠換下去,也算是給她騰出了餘地。
以前還要休沐告假才能通風報信,現在尋個由頭出去一會,風離也不會再尋她,半夏自然裝聾作啞。
又過了一日,天瞳限時還剩兩日,棺材鋪終於傳來消息,有犯人到門。
惡靈在世間留不久,最多兩日便散,風離當即帶明珠出門。
臨行前楊蘅又遞來話,說這兩日有個自稱田嬤嬤侄子的男人,曾到角門求見,被大娘子的人打發了。
她覺得此事不尋常。
風離自然要先緊著能量池的事,還是到了一家店鋪讓明珠守門,喬裝一番,帶上面具去了棺材鋪。
她從後門進來,路過後院,就見院中擺了一個敞口的棺材,一個身穿皂衣的黑臉少年站在旁邊。
少年正扶著棺木彎腰乾嘔,擦嘴的瞬間,抬眼正撞見一襲黑袍頭戴面具的風離,淚水霎時涌了出來。
銀珠,不,無常猛地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似有千言萬語,到底忍住,只啞著嗓子喚了一聲:「主子!」
她比之前消瘦不少,鼻中塞著兩團油紙,袖口挽起,露出的半截小臂不知是曬的還是塗的,竟比先前顯了幾分結實。
風離想起銀珠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滿眼驚恐,短短几天,風離竟從她眼裡品出了點親切之意。
她瞥了一眼棺材,棺中躺了一個錦衣男子,臉上膿包潰爛,膿血橫溢。
花柳病。
風離未作聲,只點一下頭,抬腳邁進鋪內。
半掀布簾,閻婆正拄著那根包漿黃竹竿,循例問話:「犯了何事?」
來買棺的是個婦人,粗布衣裙,背對風離坐著,正嚎啕大哭:
「我只當他許久不歸家,是在外頭掙錢養家,誰知他竟做這種勾當!他的爹娘是我把屎把尿送走的,一雙兒女也是我一手拉扯大,他在外頭做了什麼?錢沒往家裡捎半文,倒去做什麼採花賊!」
哭聲驟然尖厲:「本來這罪也只判個流放,是有人要他死!他欺負尋常人家姑娘也就罷了,竟還敢盯上有錢人家的千金,他死得倒是乾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
一道黑氣驟然朝風離撲來。
風離抬手一捏,腕粗的惡靈在她掌中掙扎扭動。
前兩次只是懷疑,現在卻確定了。
她似乎,很招惡靈喜歡。
她視惡靈為能量,惡靈視她為何?
那惡靈張牙舞爪的模樣,分明像極了餓狼見了鮮肉,眼中冒綠光。
風離隨手從邊柜上拈起一小塊柏木,輕車熟路地把惡靈按入其中,柏木化為粉塵,能量池增加了五天。
她放下布簾,轉身朝院中正苦著臉忙碌的無常打了個響指:「你來。」
幾間原本空蕩的屋子,因無常的到來,竟已添了幾分人氣。
收拾得齊整利落,添了幾樣簡單家具,已可待客。
這個曾在聽竹軒慣會躲懶的二等女使,幾日不見,竟脫胎換骨,可見閻婆下手毫不留情。
風離在邊角微凹的方桌前坐下,無常忐忑地跟進來,倒上茶,退到下手站定。
「你也見到了,我們這生意,不同尋常。」
風離扯瞎話眼睛都不眨。
無常面上掠過一抹「果真是進了賊窩」的麻木。
風離又道:「除此之外,我們還做些替人消災的營生。」
不等無常將眼底的疑惑遮掩,她話鋒一轉:「此事牽扯你的舊主。」
無常恍然抬起眼來:「主子說的是……盧家大娘子?」
風離頷首:「你到此也有些時日了,若不願做,我可替你尋個好主家……」
「我願意!」
無常驟然揚聲,臉上掠過一絲怨懟:
「回主子話,奴婢並非背主之人,可她待我如何,我心中自然有數。我待她盡心竭力,臨了也未透她半個字,她卻將奴婢當抹布一般棄了。」
「不瞞主子說,這幾日在棺材鋪里,雖苦雖累,卻反倒踏實。」
她眼中滲出淚來,抬手一抹,下巴微揚,竟有幾分悍然赴死的決然:「奴婢如今的主子是您,分得清好賴。奴婢願聽主子吩咐。」
風離自然瞧得出其中有表演的成分,視線在她因抹淚而黑白斑駁的臉上停了片刻,方道:
「不必你做什麼,只需將她屋中的事,說與我聽。」
※
回到聽竹軒,半夏匆匆迎上來,邊走邊稟報:「楊姨娘來了,似乎很急,奴婢引她去了茶室。」
風離點頭,換過衣裳,方撩開珠簾邁步進去。
楊蘅一聽到動靜,便提著裙擺迎出來。
風離看她一眼,這般慌張,不尋常。
抬手屏退左右,盲杖輕叩地面,還未落座,楊蘅便迫不及待地開口:「韓四郎約了同窗兩日後去曲水池踏青。」
總算探到消息了,是好事,她怎的這般焦躁?
風離等她繼續。
「我原想著尋個散心的由頭帶你出府,在松鶴軒與老太君說了沒幾句,大娘子便來了。聽說這幾日她纏綿病榻,還是硬撐著過來的。一聽我說要帶你出去,她便說,不如把府里姑娘都帶上。」
楊蘅滿面焦急:「明明病著還出來裹亂,我這心裡頭實在不安……咱們去還是不去?」
「自然要去。」
風離掀唇冷冷一笑:「豈能白白辜負大娘子一片好意?」
楊蘅走後,風離喚來明珠:「叫青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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