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怎麼瞎的

  這幾日,楊蘅的人也在暗中留意胡府醫的動向。

  在對付王韻清這件事上,楊蘅與她同仇敵愾,風離不過略加點撥,她便上了心。

  雖人手不寬裕,還是撥了個得力的親信跟住了胡府醫。

  於是風離讓楊蘅傳話,將胡府醫約在了繡莊。

  胡府醫來得急,頭上繃帶還洇著血痕,鬢髮散亂,衣袍皺褶間沾著斑駁藥漬,胸口那團黑氣倒有凝滯之勢,不似先前那般濃稠。

  「大姑娘,不瞞您說,卑下胸口疼得越發厲害了。上次路過胡餅鋪子,被那橫飛的麵杖砸了一記之後,如今喝口涼水都塞牙縫。寺廟也去了,高人也求過,便是半點不見好轉。後來聽了大姑娘的勸,傾家蕩產買了塊青玉貼身戴著,倒是好受了許多。」

  說著,他從懷裡顫巍巍摸出一枚青玉來,玉質溫潤,只是表面已隱約沁了幾絲微黑氣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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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石草木乃天地靈物,最易招惹污穢惡靈。

  他面色灰敗,嗓音發顫:「大姑娘,難道……真是血光之災?求大姑娘救命啊!」

  風離坐在上手,指腹輕輕摩挲盲杖的竹節,神色淡淡。

  她微微牽唇:「四妹妹的人找過你?」

  胡府醫頓時細汗如瀑。

  消息是楊蘅的人遞來的,跟著胡府醫的時候,分明瞥見了盧意之身邊人的影子。

  這胡府醫,嘴上說著求她救命,卻一句實話也沒有。

  而盧意之,雖對她避而不見,手底下的人卻沒閒著。

  風離語氣輕緩:「看來胡府醫的命,也不急著找人救。」

  胡府醫一個勁抬袖子擦額頭,袖口都洇濕了一片:

  「大姑娘,冤枉啊!四姑娘的人只是問卑下病情如何了,並未說旁的。您和四姑娘都是主子,卑下哪有不聽的道理……」

  胡府醫年近四十,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油條,自然不似身邊丫鬟那般好糊弄。

  風離以利害誘之:「胡府醫,你是府里的老人,各種關竅不必我說。今日私下叫你來,也是為你著想。你若不知好歹,那就請吧。你大可去四妹妹那兒通風報信。」

  盧意之恩威並施,也不過是過問病情、給些銀錢,再威脅幾句,但胡府醫這身病症,唯她能解。

  她不信他分不清輕重。

  「大姑娘,使不得!」

  胡府醫果然發急,這才鬆了口,又賠著笑:「大姑娘是大姑娘,四姑娘是四姑娘,卑下還是分的清的。」


  他堆著笑臉:「只是不知……這血光之災,究竟如何解法?」

  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風離笑哼一聲,朝他勾了勾手指。

  胡府醫手裡還捧著那塊青玉,不自覺往前踏了一步。

  風離抬手,在他胸口一揪、一拽,又往他手中青玉上猛地一摁。

  青玉頓時黑氣繚繞,如沸如騰。

  胡府醫眉頭一松,沉沉吸了口氣,眉眼剛綻出喜色,那團黑氣卻「嗖」地一下又竄回他胸口。

  他肩頭驟然一沉,呼吸再度濁重起來。

  他眼含慌亂,竟急出淚意:「大姑娘,卑下剛才只覺全身輕鬆,不過兩息,胸口又疼起來了……這、這是什麼回事?」

  污穢纏身的人身上有股腐朽的腥臭,風離擺了擺手,示意他退遠些。

  胡府醫聽話的後退了幾步,仿佛聞到肉味的狗,眼巴巴地看著她。

  風離安然啜茶,眉目不動。

  斜陽透窗,浮塵漫舞,遠處隱約傳來市井嘈雜。

  胡府醫喉頭滾動,「咕咚」一聲咽下口唾沫,終究先開了口:」大姑娘,您……您問吧。「

  風離這才擱了盞:

  「也不多為難你。你只需告訴我,我這雙眼睛,是怎麼瞎的。」

  胡府醫神情一頓,隨即眼睛往旁邊猶疑一瞬,眉心反倒鬆了下來。

  風離心中輕哼。

  看來他未曾深度參與,在她這裡尚圓的過去。

  聽見胡府醫嘆了口:「卑下記得,那是個冬日。」

  再過些日子便是年關,這時節府里上下最是懶散松泛,忽而內院裡來了人,急急叫他去瞧診。

  他連忙喚上藥童,一路疾行,到了一處清冷院落,才猛然意識到,這是盧家那位蠻橫嫡女的院子。

  他聽到一聲又一聲嘶啞的哭嚎,像小獸被踩住了咽喉:

  「王韻清!是你……一定是你!你要我瞎!你要我爛在這院子裡!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很快,那聲音被捂成了嗚嗚的悶響。

  他進到門裡,只見一個少年女子被粗壯的婆子死死摁在榻上,她拼命掙動,髮髻散亂,淚水洇濕了半張臉,眼珠不能聚焦,空茫地「瞪」著滿屋子的人。

  老太君端坐正中,盧家家主面色沉凝,還有主母王大娘子,見他進來,她目露關切:

  「胡府醫,快給大姑娘看看,這到底是怎麼了?」


  一番檢查,他便知,這是中毒了。

  然而王大娘子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他驟然想起臨進門前,大娘子身邊的大丫鬟悄悄塞給他一角銀子。

  風離捏緊盲杖:「毒?」

  「是。」

  胡府醫從回憶里抽離出來,低下頭:「斷腸草之毒。」

  「斷腸草萃汁,浸潤木炭,放在屋裡燃燒熏上一夜……眼睛再好,便也瞎了。再加上聽聞大姑娘因思念亡母時時啼哭,淚浸傷處……」

  」嘭「

  風離一手捶在桌面,震得茶碗跳動。

  胡府醫急忙提袍跪了下去,磕頭有聲:

  「大姑娘饒命,卑下只是收了銀子,替大娘子瞞了過去,說是體弱導致目盲。卑下看診的時候,大姑娘的眼睛……已經無力回天了啊……」

  風離胸口驟然一陣鈍痛,那股悲鳴猶如困獸嘶吼。

  盧離那時,才十四歲。

  沒有母親庇護,父親又不聞不問,獨自一人在繼母手底下過活。

  她一個從末世來到此地的成年靈魂,求生尚且艱難,何況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

  風離緩緩吸了口氣:」不怪你,胡府醫,請起吧。「

  胡府醫定了定神,站起身來,小心覷著風離的神色:」大姑娘,卑下的病……「

  風離伸手。

  胡府醫小心揣測,把手中的玉遞到她手中。

  」兩日後,你來取。「

  ※

  回去時,風離和楊蘅坐的一輛馬車,車內只有牛媽媽和明珠。

  楊蘅使了個眼色,牛媽媽便道:"姨娘,大姑娘,今日王姨母來了。"

  風離抬眉,張二郎的母親?

  牛媽媽垂眸道:」走的時候是被婆子架著走的,說是憂心姐姐病情導致。」

  風離臉上不見波瀾。

  可見張二郎的事盧家瞞的死死的,楊蘅不知其中緣由。

  一個處在喪子之痛的母親,傷心的被架出府並不奇怪。

  只怕夜裡還要把張二郎屍身運出去,再過幾日,就能聽到張二郎病逝的噩耗了。

  牛媽媽還在繼續說:「王姨母走後,大娘子便病了,因胡府醫告假,外頭大夫給開了治肝氣鬱結的藥。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田嬤嬤回家省親了。「

  楊蘅氣道:」不知道又憋什麼壞呢,大姑娘放心,我找人盯著。「

  這份人情倒是遞的殷勤。

  風離笑了笑,指腹緩緩摩挲著盲杖。

  王韻清,她還沒去找她,她就按捺不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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