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屠刀向誰
回到聽竹軒,日頭已經西斜。
風離站在院子裡,心思涌動。
之前讓王韻清失去管家權,只是小打小鬧。
真正要動她,就要對上盧意之。
想到盧意之,便想起那句氣運之子,那盒一直沒送出去的乾花,那封要寫給墨清塵的信。
這對男女之間的彎彎繞先放到一旁,既然打定主意要從嫁妝里摳錢盤棺材鋪子,不管這筆錢怎麼分,盧意之掌著中饋,要拿出來,必得過她的手。
看來盧意之這關,繞不過去。
風離也不讓人拿花了,扭頭便直奔清暉院。
明珠和金珠正跟在後面,見她轉頭就走,和迎出來的半夏目光一對,連忙跟上:「大姑娘,這是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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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清暉院門口,迎出來的又是春熙:「大姑娘,不巧……"
沒等她說完,風離敲著盲杖就往院門裡闖,嘴上也沒閒著:
"盧意之!你出來!你是不是存心噁心我?嫁衣那幾塊破料子打發叫花子呢?我嫁的是順儀王,不是盧家哪個看門小廝!"
這還是從盧媖那得的靈感。
春熙趕緊進去通報。
轉眼間,三四個丫鬟湧出來堵在門口。
風離的力氣精打細算,都用在刀刃上,不欲與她們糾纏,捏著盲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著,氣鼓鼓地抿著嘴。
路過的丫鬟偷偷朝這邊探腦袋,她就偏頭去「看」她們,眼眶發紅。
明珠恍然大悟,雙手攏在嘴邊也跟著喊:"四姑娘,你怎麼能如此欺辱大姑娘?"
金珠難得地手足無措,半夏則面無表情地站著,一動不動。
春熙從院子裡走了出來,蹲身一福:「大姑娘,裡面請吧。"
院內青石鋪地,曲徑通幽,兩側植著幾株勁松,蒼翠如墨。
正屋坐北朝南,東西廂房前有抄手遊廊相連,廊下懸著幾盞紗燈,在薄暮里微微晃動。
風離被引至西廂房的茶室,窗外一方小池,十分雅致。
春熙剛上了茶,盧意之便走了進來。
她在家中隨意許多,頭髮在腦後松松挽著,只穿了一件輕薄的纏枝紋煙紗上衫,配著紅色石榴裙,依然端莊,但終於有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氣。
但她分明記得,書里的盧意之素喜穿青衣,清冷如月,空谷幽蘭。
換上紅裙,叫人覺得不太尋常。
盧意之落座,春熙垂手侍立在側,屋裡便靜了下來。
窗外那方小池映著薄暮天光,水影搖晃。
"大姐姐,我不見你,是不想讓旁人看咱們姐妹的笑話。"
風離掀了掀唇:「看笑話?只要四妹妹不在嫁妝上短著我,旁人哪來的笑話可看?"
盧意之璀然一笑,似是聽到了什麼玩笑:」此話從何說起?"
她收起笑意時,氣勢迫人。
偏偏她又生著一張飽滿流暢的鵝蛋臉,那雙桃花眼含笑看你時,脈脈含情。
她慣會春風化雨、綿里藏針的。
風離放下茶盞,低低嘆了口氣:「既然四妹妹沒有此意,我便開門見山了。"
於是抬起臉來:」我要一件千金嫁衣,料子、繡工、樣式,我都要最好的。"
盧意之端著茶盞,氤氳霧氣掠過她的眉眼,神情一時難以捉摸。
旋即,她兀地一笑:"大姐姐,我雖掌家,但也並不是說什麼就是什麼,說白了,就是個照應各位長輩的管家。「
她頓了頓,指腹在茶沿不緊不慢地蹭了兩圈,才道:「不過大姐姐的嫁妝,祖母早發下話來,定然不能叫人看了笑話去,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風離要的就是這句話:"那好,咱們現在就把楊姨娘叫來,先把我嫁衣的銀子支出來。"
盧意之端茶的指尖一頓,放下茶碗,笑嗔了風離一眼:"當真不知道大姐姐把我想成了什麼樣的人。"
轉臉叫春熙,"請楊姨娘過來一趟吧。"
等楊蘅的間隙,盧意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閒聊:
」聽六妹妹說,大姐姐會摸骨相?「
風離暗笑一聲,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
遂笑問:」怎麼,四妹妹感興趣?「
她循聲朝她伸出手:」正巧有空,不妨我給四妹妹測測姻緣?「
盧意之深深看她一眼,也不伸手,彎唇輕笑:」大姐姐信這些?「
風離直覺她話中有話,偏了偏頭:」四妹妹是指?「
一時寂靜。
只聽窗外池中錦鯉翻了身,"啪"的一聲水花濺起。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風離道:」四妹妹,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端看四妹妹怎麼了悟了。「
盧意之笑著點頭:」大姐姐說的是。這世上的因果,無非兩種,看是殺人償命,還是立地成佛?「
風離捏著茶盞的手指不覺收緊,溫熱的瓷壁抵著指腹,竟覺出幾分燙來。
她倒不意外盧意之通過觀察她的行為,猜測她的目的。
風離緩緩笑了笑,將茶盞擱回桌面,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那四妹妹呢?是幫親,還是幫理?"
空氣再次凝滯。
明珠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就在這時,楊蘅到了。
楊蘅一瞧這氛圍,有些侷促,手腳都似乎不知道往哪裡放。
盧意之自然而然轉了話題,聊起千金嫁衣來。
用什麼料、需多少錢、耗時多久,說得條理分明。
風離含笑聽著。
不回答,就是回答。
」四妹妹懂得這麼多,仿佛穿過似的。「
盧意之笑嗔她一眼:」瞧大姐姐說的,人生大事,只怕懂得不夠多。「
一旁的楊蘅忍不住喝了口茶。
最後數字定下來,二百兩。
楊蘅眉梢泛起喜意。
盧意之捏著管家印,蓋之前淡淡瞥她一眼,眉梢間瞬見鋒利:」楊姨娘,這嫁衣事關盧家臉面,大姐姐的風光,可馬虎不得。「
楊蘅立即肅了臉,吶吶道:」是,我曉得的。「
總之,銀子到手了。
兩人出了清暉院門,牛媽媽手裡捧著錢箱子,和明珠她們落在了後面。
楊蘅本來和風離並排走著,不知什麼時候改成了挽著她的胳膊,邊走邊唏噓:
"明明是十幾歲的小丫頭,城府深得讓我這個當娘的都覺著可怕。順儀王改娶旁人,她笑吟吟的,跟個沒事人似的……"
說到一半,才忽然意識到旁邊這位才是順儀王的正經郡王妃,不由支吾起來。
風離只當不知,輕笑一聲:」是啊,讓人敬佩。「
楊蘅挽著她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想抽出來又覺得刻意,索性僵著沒動。
風離感覺到她小臂發僵,拍了拍她的手背:"四妹妹必然要盯著嫁衣的事,咱們要成事,還得再小心些。"
不過嫁衣本來也做不成,定金付出去做個樣子,剩下的銀子至少能勻出五十兩。
盤鋪子的錢,無礙了。
兩人嘀咕了一番才分道揚鑣。
風離回首,清暉院在初降的暮色里,像一隻斂翅伏臥的巨獸,沉默地蟄伏在暗處,靜靜盯著她的背影。
都想當執棋之人,那便各憑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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