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不能沒了夫君又沒了娘親
「老人家,我這有些碎銀子,不值什麼,您去買身衣服,現在還沒過清明,倒春寒也是很冷的。」
老漢捧著銀子激動得渾身發抖,當即就要彎下膝蓋給她磕頭謝恩。
姜灼連忙伸手扶住,連連開口:「老人家不必這般,舉手之勞罷了。」
她站在街邊,望著老漢佝僂單薄、漸漸走遠的背影,心口沉甸甸往下墜,渾身力氣像被抽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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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憶起當年,她也是這般跪在藥鋪大夫跟前苦苦哀求,可大夫同樣搖頭,說藥石無醫,不過多受幾日折磨。
那種明明有心、卻無力扭轉生死的絕望,跨越時光,此刻又完完整整裹住了她。
當年她身無分文,留不住娘親;如今她手裡攥著月例碎銀,依舊留不住一個萍水相逢的可憐老漢。
原來生老病死,從來都不是銀子能夠左右的。
她抬手用袖口擦去眼角滾落的淚水,收拾好情緒轉身,才剛踏出兩步,迎面直直撞上了謝珩。
他一身鴉青纏枝蓮紋圓領袍,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亦或是他這副凜然的壓迫感,讓她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識出。
好像除了第一次侍寢,謝珩都是著深色衣袍。
那日休沐,他要去弘文館巡視,她想給他換一件銀白織錦袍,更有文人風骨些,卻被謝珩拒絕了。
整日著些陰沉沉的顏色,夜色本身讓人怎能不望而卻步。
謝珩其實已經默默跟了她一路。
他方才從太子府出來,太子妃暗中布局插手國公府的事,他已然據實稟明。
可太子與太子妃相識於微,患難扶持多年,情誼深重,哪怕知曉對方手段狠戾、私心泛濫,也還是不忍苛責半分。
太子倚靠在榻上咳血,連話都說不利索,卻還要堅持求他,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陛下。
謝珩心底寒徹。
這盛朝江山,是先帝與他戰死沙場的父親,拼死浴血打下來的基業,何其沉重。
太子與自己也是一同見證過亂世的,如今這般沉溺情愛?
為一介婦人罔顧朝局、漠視百姓,將家國天下視作兒戲,這般心性,如何擔得起萬里河山?
他實在想不明白,夫妻恩重,難道能大的過天下家國?
心頭積鬱滿腹煩悶,他無心乘車騎馬,便獨自緩步散心,偏在國公府的側門,正巧碰見偷溜出來的姜灼。
他沒有阻攔,還鬼迷心竅地跟了上去,本見她偷偷出府,竟然跑去胭脂鋪挑脂粉。
自己心頭第一念又是嘲諷:這丫頭,處處費盡心思,想著勾引自己。
可緊隨其後,他看著她不顧髒污,執意攙扶病重老漢求醫。
他站在藥堂門口,聽聞大夫斷言藥石無醫後,那丫頭竟然那般傷心。
生死無常,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何至於此。
可這丫頭卻傻到毫不猶豫,將自己整整一月的月例銀盡數贈予一個病入膏肓,藥石枉然的人。
這一路跟過來,心頭只覺五味雜陳。
算計是真,心軟也是真。
這小妮子的心思,反倒讓他徹底看不透了。
姜灼淚眼未乾,抬眼猝不及防撞進謝珩深邃冷沉的眼眸。
心裡那點悲傷,因著被他抓包的窘迫盡數褪去大半。
她連忙斂去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爺。」
「出門在外,不必拘禮。不必惹人注目。」謝珩聲音清淡,眸色如常。
姜灼這才放心下來,乖乖點頭,安安靜靜移步他身後跟著。
前方男人背影挺拔清冷,慢悠悠開口:「你這般亦步亦趨地跟著,旁人一看便知孤的身份不簡單,若是市井無賴上前糾纏,你是想讓孤如何應付,還是已經想好了回去受罰?」
姜灼聞言,也不再推諉,小心翼翼調整步子,稍稍上前,和他貼近了前後的距離。
卻默默往旁邊偏了些許,拉開淺淺距離,雙手規矩垂在身前,低眉順眼,全然沒了方才自在隨性的模樣。
謝珩睨了一眼她這幅樣子,輕嘆一口氣,負手前行,卻沒有言語。
春日的風帶著殘餘的倒春寒意,吹得街巷枝葉輕晃,兩人一路沉默無言。
眼看著即將走到城西街巷盡頭,早已偏離了回國公府的正路,謝珩才緩緩開口,淡得聽不出喜怒:
「方才盡數送出去的,是你這個月全部的月例?」
姜灼整個人愣在原地,壓根沒料到謝珩這一路說起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她月例銀子的事。
難道不應該問她為何不經過府里主子的允許就偷偷跑出府,失了規矩?
她呆呆點頭,小聲應了一句:「是。」
謝珩沒再多言,只依舊抬步往前走,餘光淡淡掃過她眼角未散的泛紅。
他心底暗自思忖。
原來她竟是會為世間這些貧苦之人難過的人。
從前他總以為,姜灼滿心都是算計,從見他第一夜就心思不純,本來是打定了主意要侍寢,可偏偏只說是為了讓他喝完湯。
緊接著又頗有心機地點了燈,讓他看見她那嬌艷的模樣兒,最後寵幸了她。
後來為了讓自己給她出氣,竟然還算計他下套,自己被騙得團團轉。
他方才看見她出府是為了買胭脂,已然猜到了是要勾引他。
步步為營,只為勾引他、博一份寵幸。
可此刻看來,她好像也沒有那般深沉陰鷙的心機,骨子裡明明還留著純粹的善良底色。
他又說:「銀錢盡數給了旁人,往後一月,你打算如何度日?」
姜灼徹底怔住。
跟在謝珩身邊這麼久,他向來只講規矩、論尊卑、懲過錯,從來不會過問她的吃穿用度,更不會關心她的瑣事。
這是他第一次,關心自己……
她心頭微微一暖,輕聲回道:「府中管吃管住,奴無別處花銷,熬一熬便過去了。那老人家撐不了幾日,能讓他多安穩活幾日,奴便覺得值得。」
謝珩聞言,腦海里莫名翻出她剛入府的模樣。
初入國公府,她便被江嬛刻意刁難磋磨,日日謹小慎微、步步低頭,半句不敢逾矩。
哪怕心裡藏著小心思,想要爭寵、想要活命,可從頭到尾,她從來沒有做過半分真正害人、越矩的事。
「你倒是心軟。」他低聲道。
姜灼鼻尖微酸,輕輕搖了搖頭。
她哪裡是心軟。
她只是太懂這種無能為力的痛。
當年阿娘離世,她跪地苦苦哀求,仰首叩求老天,求諸天神佛給她們一家人一條活路,她才沒了夫君,能不能不要將她的娘親也帶走。
她真的不能沒了娘親……
可即使她磕破了頭,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阿娘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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