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是孤的人
阿娘斷氣之前還在擔心她:「灼兒,你沒了夫君,又沒了阿娘,往後的日子,娘不放心啊……」
時隔幾年,又遇上境遇相似的一個人,看著他落得這般悽慘下場,她實在做不到冷眼旁觀。
心緒翻湧,她一時沒管住嘴,竟是將心底藏著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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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不是心軟,只是這世間苦命的人實在太多。像我們這樣的底層人,只求能多安穩活幾日罷了。爺身份尊貴,生來就坐擁這些權勢富貴,自然不懂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的艱難。」
「於爺而言唾手可得的東西,於我們,便是拼盡全力也難求來的奢望。可若是我們拼命去爭、去求,落在貴人眼裡,便成了心思不正、功利算計。」
「奴來府里這些日子,常聽別的院丫鬟說話,哪個奴才又在主子面前多現眼了,或者是來爺院門口晃悠,便會被旁人斥心機深重、妄圖攀附。可我們不過是想好好活下去罷了。」
一番話說出口,姜灼才恍然回神,自己竟然當著謝珩的面說這些話。
她嚇壞了,連忙斂神躬身道歉:「奴多言失儀,還請爺恕罪。」
謝珩聽著姜灼這般流露出的真切,起初也是晃神,可竟也沒有打斷她。
按理說,平日他多聽陸崢一句抱怨便會立刻眼神警告。
他以為,在其位謀其職,食君之祿,就該擔君之憂。
身為臣子,自然應該為君王百姓鞠躬盡瘁,不計勞苦。
身為下人,守好本分,伺候好主子是分內的事,徒生出歪心思便是不端。
可他居然鬼使神差地聽完了姜灼這一段……抱怨,還並不感覺不悅。
相比較而言,往日的姜灼,永遠戴著一副溫順怯懦的面具,恭順、乖巧、對他也多於算計諂媚。
這是她第一次,敢在他面前袒露自己心底的委屈。
他心底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姜灼入府短短几日,便讓他屢屢有這種心緒不寧的時刻,他真的很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謝珩大腦不受控制地回憶起來。
一直以來,他一直只盯著姜灼那點想要爭寵的小心思,一味認定她處處算計、刻意勾引。
可他從來沒有靜下心好好想過,自他將她納為通房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做不得普通丫鬟。
她被架在風口浪尖,身份尷尬,既不是普通奴才,也不是正經主子。
或許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李嬤嬤和江嬛之流從不曾少一日磋磨。
她初入府,又無依無靠,憑什麼不能掙一條活路。
自己是她的主子,還做了……那般親密的事,她不攀附自己,又能攀附誰。
她所謂的算計,從頭到尾,不過是為了保命立足。
是他,從來沒有體諒過她的難處。
謝珩沉默良久,墨瞳添了柔和,聲音也不自覺低沉了幾分:「無妨。」
他抬眸看向她,眸中都顯得清明了不少:「出府一趟,當了回散財童子,什麼都沒帶回?」
姜灼見他遲遲不語,也不敢抬頭去看,腦子裡都想好了他會怎麼懲罰自己。
結果只是問這件事?
她下意識抬手將袖袋往裡頭緊了緊,死死掩住那盒桃粉胭脂。
萬萬不能讓他知道,自己今日出府,是為了買胭脂勾引他。
可她這點小動作,謝珩看得一清二楚。
黑墨瞳仁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心底竟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他莫名想看看,這素來素淨蒼白的小妮子,描上粉嫩胭脂、染上春色,乖乖承歡在他身下的模樣。
姜灼垂頭掩飾:「是……奴什麼都沒買。」
謝珩也不拆穿,只淡淡揚聲:「我還有事。」
話鋒微轉,語氣帶上規矩的肅穆:「私自出府,終究違規矩。」
姜灼心頭一緊,立刻垂首認錯:「奴知罪!奴貿然出府,壞了府中規矩,請爺責罰!」
她已然做好受罰的準備。
可謝珩接下來的話,卻徹底出乎她的意料。
他看著她這幅侷促的模樣,唇邊竟然勾起一抹寵溺的笑。
「下次若想出府,先來尋我稟報,持我的玉牌出去,才名正言順,無人敢置喙。」
「今日之事,不予責罰。」
他頓了頓,墨瞳幽幽沉沉落在她身上:「你如今身份低微,後宅人心險惡。隨意私自外出,一旦沾染上半點閒話是非,便是百口莫辯。」
「你是清風院的人,若是身為主君都管教不好下人,以後府里便更是沒了規矩。」
姜灼聽著他說「不予責罰」,還以為謝珩轉了性,竟然還同意將自己的玉牌給她,方便她出府。
心口那隻小兔子仿佛又睜開了眼,可聽謝珩允許自己出府的原因竟然是,怕他管教不好自己,府中其他下人會效仿,心思又漸漸平寧。
前路風光明明朗朗,可姜灼心底卻愈發清明。
謝珩這人,永遠這般冷熱不定、拉扯不休。
他可以前一日狠狠折辱她、沒收她貼身私物;也可以在第二日街頭,寬恕她出府的過錯。
她越發看不懂他,也越發,不敢再對他生出半分痴心妄想。
謝珩走後,姜灼沒立刻動身回國公府。
天色還沒暗透,她順著老漢說的方位,一路尋到城西那間破廟。
廟門朽爛大半,四面牆漏著風,哪裡遮得住狂風冷雨。
往裡望,大殿最深處鋪著一捆干稻草,薄薄一層,想來便是那老漢日日歇息的地方。
她心口堵得發悶,轉身拐過巷角,一眼看見街邊立著一間壽材鋪,抬腳便走了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空氣里飄著木頭與桐油的味道。
姜灼走到櫃檯前,輕聲開口:「掌柜的,勞煩問你件事。你可認得常住在城西破廟裡的那位老人家?」
壽材鋪掌柜放下手裡刨木板的工具,嘆了口氣:「怎麼不認得。那老頭無兒無女,每日天不亮就出去沿街乞討,總要等到宵禁才回廟歇息。」
「唉!颳風下雨也沒處躲,在那破廟裡熬了好些年頭。街坊鄰里都知曉他,只是這些日子他身子好像不大舒服,每日回來得一日比一日晚。」
姜灼指尖微微收緊,聲音輕得發顫:「他病症沉重,怕是撐不了幾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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