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怕什麼！法不責眾！
太常寺卿壓低聲音，打破了密室里的沉默。
「嚴閣老有令，明日便是大朝會，這也是咱們最後的機會。」
「皇上重用閹黨，又提拔海賊，早已惹的天怒人怨。」
「明日早朝，咱們必須聯名上疏，逼皇上收回成命，解散西廠，再查辦鄭靖遠！」
一名年輕御史遲疑片刻，臉上明顯露出了懼意。
「大人，可皇上前些日子在金鑾殿上……是真敢殺人啊，連陳奇大人都撞柱子了，咱們這麼做，萬一……」
「怕什麼！」
太常寺卿厲聲將他打斷，同時一掌拍在桌上。
「法不責眾！」
「明日，咱們就把李長修老大人的牌位搬出來，用聖人之言，用前朝定下的祖宗之法，壓住皇權！」
「咱們手裡握著的，是大義，是天下讀書人的脊樑！」
「兩百多名京官一同上疏，難道皇上還真敢把朝堂殺空？他若真敢動刀，便是桀紂之君，天下藩王立刻就會起兵勤王，清君側！」
聽完這番話，密室里的京官紛紛咬緊牙關，原本遲疑的目光也逐漸變的狠厲。
這場爭鬥不只關乎意氣，更關乎他們握在手中的利益。
海禁絕不能開！
閹黨必須死！
次日，五更天。
京城狂風不斷，漫天風雪遮住了遠處的屋脊。
大片雪花接連落下，很快蓋住紫禁城的紅牆綠瓦，宮門內外一片蒼白。
頂著迎面風雪，兩百多名官員依次進入皇極殿。
自始至終，沒有一人開口。
金鑾殿內，氣壓低的讓人喘不過氣。
斜靠在九龍寶座上，陳宇身上裹著厚重的黑貂大氅，臉色透著病態的蒼白。
時不時的，他用錦帕捂住嘴，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每咳一聲，那消瘦的肩膀便會劇烈抖動。
底下的文武百官低著頭，眼角餘光卻在瘋狂交流。
皇帝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大半個月沒有上朝，果然不是空穴來風，落水留下的病根，再加上這段時間強撐著操勞，已經徹底掏空了這個年輕天子的身子。
新任太常寺卿張瑞心中一陣狂喜。
嚴閣老稱病不出，今日這金鑾殿，便是他張瑞青史留名的戲台。
猛的跨出隊列，張瑞將手中的象牙笏板高高舉起，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
「臣有本奏！」
洪亮至極的聲音響徹大殿，張瑞臉上滿是視死如歸的決絕。
「臣乞請陛下，即刻撤銷海賊李天龍的水師提督之職，下旨清剿東南海寇，將兵權交還內閣與兵部統籌！」
「海賊乃大乾毒瘤，豈能登堂入室、竊據高位？此舉有違祖宗禮法，更有損大乾國威！」
「臣今日冒死進諫，若陛下不允，臣……臣寧願血濺當場！」
這番話落下，整個大殿瞬間安靜。
幾百名京官死死盯著高台上的皇帝，等著接下來的雷霆震怒。
然而，龍椅上的陳宇並未大發雷霆，只是無力的擺了擺手，眼底滿是倦怠。
「張卿啊，你這是讓朕殺李天龍？」
「中原的蝗災還沒過去，幾百萬張嘴，都等著吃飯呢。」
「李天龍從海上給朕運來十萬石平價糧，山東、河南，不知多少百姓靠這些糧活命。」
「你現在讓他死，那接下來的糧食誰出？你們太常寺出，還是……你張家來出？」
太平和了，這語氣，也太軟弱了。
先是一愣，隨即張瑞心中的狂妄徹底膨脹起來。
退縮了，皇帝退縮了。
以往那個動輒殺人抄家的暴君，今日竟然在跟他們算錢糧帳。
他力怯了。
腰板頓時挺直，張瑞大聲反駁。
「陛下！糧食雖關乎民生，可朝廷體統，才是立國之本！」
「蠻夷海寇送來的糧，本就是不義之財，我大乾百姓就算餓死，也絕不吃這嗟來之食！」
話音剛落，文官隊伍里立刻衝出一人。
戶科給事中李明理滿臉正氣，跪在了張瑞身邊。
「張大人說的對！」
神情激動的李明理，直接搬出了江南士林最引以為傲的底牌。
「陛下重開海禁，招安海賊，這、這分明是在重蹈覆轍，更違背了先賢與民休息的善政！」
「陛下難道忘了前朝兵部尚書，江南李家的先祖李長修公嗎？」
「當年成祖窮兵黷武，下西洋，勞民傷財，正是李公高風亮節，為了大乾社稷，也為了斷絕內監出海貪墨的念頭，在兵部大堂一把火燒掉了所有遠洋寶船圖紙！」
「挽救國庫，斬斷禍國之源，李公此舉，乃是我大乾文臣的萬世楷模！」
越說越激動，李明理的聲音在金鑾殿內不斷迴蕩。
「李公壯舉，光照千秋！」
「天下讀書人，誰不將李公奉為道德豐碑？」
「如今陛下重用海賊，大造戰船，這是倒行逆施，是、是在踐踏李公的心血啊！」
這番慷慨陳詞，徹底點燃了滿殿文官的熱血。
這便是他們牢牢占據的道德高處。
只要李長修這位先賢的牌位擋在前面，哪怕皇帝手裡握著刀，也絕不敢當著天下讀書人的面，砍碎這塊道德豐碑。
「臣等附議！」
「李公高風亮節，萬世楷模！」
「請陛下收回成命，恢復海禁！」
嘩啦啦一陣衣袍摩擦聲響起，兩百多名京官齊刷刷的跪倒在的。
轉眼之間，整個大殿便成了對前朝兵部尚書李長修的表彰之所。
他們要借這位精神偶像的牌位，硬生生砸碎皇帝的海上戰略，更要靠滿朝文武的逼宮，徹底拿回原本屬於內閣的軍國大權。
坐在龍椅上，陳宇靜靜看著下面這群神情亢奮的文官。
看著他們沉浸在自己編出的道德幻境裡，也看著他們將一個自私自利、出賣國家利益的千古罪人，捧成萬世楷模。
緩緩的，陳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起初，只是一聲壓的極低的悶笑，緊接著，他的肩膀開始劇烈顫動。
「呵呵……」
「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化作毫無顧忌的狂笑，其中沒有半點虛弱，只有毫不掩飾的暴戾與嘲弄。
張瑞愣住了。
兩百多名跪在的上的文官，也全被這突如其來的狂笑震的面面相覷。
皇帝瘋了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