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七秒之後的人
黑場走完七秒,畫面接上。
老人先把水壺拎起來,不慌不忙。去柜子里拿杯子,每隻杯子,都先用開水燙一遍。
燙完鄭懷山的杯子,燙老秦的,燙方嵐的,最後燙阿夏的塑料杯。
老秦臉色變了。
「燙杯子。」他喉嚨動了動,「師父進門,頭一件事,永遠是燙杯子。燙三圈,倒著控。」
老人把水倒滿,一杯一杯推過去。
「我姓趙,是假的。」他說,「真名,等放完帶再說。先看東西。」
「姓都是假的?」阿夏挺直了背,水都顧不上喝,「那老秦認你認了個寂寞?」
老秦瞪她。她縮了縮,沒敢再說。
磁帶沙沙轉。二十三點十七分之後的畫面出來,那間屋,不止鄭懷山一個人。
還有第四個。背對鏡頭,坐著,只露半個肩膀。
七秒的死寂。方嵐的眼睛落在屏幕角落。
桌上一隻搪瓷缸。缸身一個豁口。
她扭頭。老人手裡那隻,豁口,位置,一模一樣。
「你當晚在屋裡。」她說。
老人點頭,端起缸子,喝了口熱水。
「機器導柱吃聲音,這是它的毛病,也Tokenizer的用處。關鍵對白之前,我手動停七秒,抹掉聲音指紋。整台台子裡,會做黑場的只有我一個人,因為機器是我修的。」他放下缸子,「『七秒之內是真的』,不是給誰的暗號。是技術說明。告你們,那段是真的,剩下的,是我剪的。」
帶子走到十一點十七分。
一聲悶響。第四個人倒了。
老人按了暫停,逐幀退。
「你們查了二十多年的那個死者,是替死。」他說,「真死的,是局裡派來接母帶的機密聯絡員。」
「身份呢?」方嵐問,「給我個名字。」
「名字不能說。給你個工號。」他報了六個數字,「台志失竊員工名單,第二欄。日期填的是病退,三月八號。人前一天晚上,死在這屋裡。」
方嵐翻台志。名單在。工號在。「病退」兩個字後面,沒有備註。
一個活人,一夜之間從系統里搬走,搬進「病退」,填表的人都沒多寫一個字。
「還有,」她抬起頭,「我媽。她不會用機器。她一個字都不會。那九九年的黑場,」
「我手把手教的。」老人說,「包括對講機的暗門。她學得快。」
「你和她是——」
老人端起缸子,喝水。喝完,把缸子扣回桌上。
不答。
阿夏在旁邊數著回合。她今晚最大的心得:這些老東西,喝水就是擋箭牌。
「我問個別的。」她往前湊了半步,「您上周三來驗導柱。是您自己要來,還是有人遞了話?」
老人看她。
「遞了紙條。讓我來驗導柱,順便把鑰匙留在雜物間。」
「署名是誰?」
「方知微。」
屋裡所有人都停住了。
方嵐先是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的時候,指尖已經在發涼。她媽失憶多年,行動受限,幾年沒出過監護病房。
「要麼有人冒名。」阿夏一字一字說,「要麼,方姐她媽的失憶,是演了二十年的。」
方嵐掏出紙條。她包里一直帶著母親歷年口供的複印件,攤開,比對。
壓力角度,一致。
是親筆。
可她再看那十七個「不知道」。落筆的輕重,十七處,全都一樣。勻得太好了。她媽寫自己的名字,起筆都會重一分。
這個均勻度,是照著格子描的。
「不是替事撒謊。」阿夏盯著那十七個字,後背發毛,「是她那些『不知道』,可能根本不是她自己寫的。」
「是別人要她記得的。」老人補了一句。補得很輕。
方嵐沒接話。她把紙條折起來,收進內袋,動作很慢。慢,是因為她怕快了手會抖。
凌晨四點,館外亮了車燈。
封箱隊到了。比通知的時間早四個小時。
程一帆站在車邊打電話,隔著玻璃,方嵐能看見他的嘴型。後半句她沒聽見,前半句聽得清楚:「不用清點,直接上鎖,貼封條。」
「他不查。」方嵐說,「他銷毀。原件進沈氏基金會的倉庫,就永遠『保護』起來了。查檔是紅毯,鎖箱才是正片。」
老人放下水壺,走到三號剪輯室的牆邊,敲了敲。左手邊,第三塊磚的位置,聲音發空。
「四十年前修機器的時候,我在牆裡留了條聲音暗道。導柱吃掉的原始聲軌,一直錄在那盤備用輪上,不接電源,輪著自己轉。鄭懷山當晚的完整對話,二十年沒銷毀。」
「為什麼不動?」老秦問。
「拆牆要時報備。」老人說,「我一報備,就等於報名字。我等了二十年,等一個敢在沈培之動手前一夜開牆的時機。」
他看向老秦:「牆上有我補過一塊磚。你認不認得出來,看你的手藝進沒進門。」
老秦蹲下去,看了三十秒,指給阿夏看:「這兒。灰比別處新三天——哦不對,是二十年前的灰,按二十年前的手法補的。這手是我教的。」
「你沒進門。」老人說,「你入門了。」
老秦沒接話。阿夏明顯感覺老秦脖子紅了一下。
分工。阿夏出館,拖程一帆——她放風的「肖像牆第四處備份」起效了,先遣隊凌晨改道,等於自己人堵自己人。方嵐和老秦,跟老人拆牆。
牆開了。
油紙包。備用輪。九九年機修班全輪班表原件。鄭懷山手寫的一頁指令。還有一份簽了字的《素材移交確認函》。
簽名人一欄,方嵐的手機電筒照上去。
沈培之的曾用名。
「當晚的『第四個人』,」她慢慢念,「背後系統里早就有他。」
備用輪放最後一段。是老人自己的聲音。
九九年三月七號之後第三天,他被人約談。對方說,你兒子的前途,和你的嘴,你選一樣。他選了兒子,修好最後一台機器,然後消失。
「我兒子。」老人關掉聲音,「這兩年在沈培之的基金會做項目顧問。合同一年一簽。」
方嵐把親筆紙條按在桌上。
「最後說清。我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人看她。這次的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
「你媽不是失憶。」他說,「她是當年審訊設計里的一枚『記憶錨』。她記得的每一個不知道,都是別人要她記得的。想知道她替誰記的——去查二〇〇二年審訊記錄第十七頁。」
頓了頓。
「那一頁,鄭聿白手裡也有。」
外面敲門聲砸起來。先遣隊發覺被騙,折回來了。
老人不慌。分裝三路,按方嵐定的規矩,異地三份。一份給鄭聿白,借釣竿人自己傳話。一份給程一帆,他今晚喝沒喝茶,決定他站哪邊。最後一份,他自己抱著。
「見誰?」方嵐問。
老人提起搪瓷缸,走到門口,回頭。
「五年來給我送機油、遞藥材、倒夜班的人。他就在你們台里。芳名簿上,每周三天來打掃的臨時工。」
「你們阿夏,上周還替他倒過垃圾。」
阿夏手裡的垃圾袋,僵在半空。
樓下,那人抬起頭,看著燈火通明的三號剪輯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