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掃地的人
門開了。
老人拎著搪瓷缸,站在門口,沒說話。
樓梯口站著個人。臨時工的藍馬甲,手裡拎一隻舊機油壺。不躲,不閃,抬著頭。
「趙師傅,輪子該上油了。」
阿夏扶著桌角。她上周替這個人倒過垃圾。就這麼一句話,她腿軟了半截。
二十年,這句話是接頭暗語。今晚,當著三外人說破了。
「你上來吧。」老人說,「壺放下,別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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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上樓,走得不快。到了門口,先把馬甲脫了,疊好,搭在門邊的椅背上。
「我姓周。」他說,「不是真姓。真姓,等念完工號再說。」
方嵐已經在翻台志。
名單第三欄,比死者低一格的工號。六位數字。周某,病退,日期在死者死後一周。
「他是接班的。」老人說,「上面死了一個人,接的不是活兒,是看攤。看的就是這台機器,這堵牆,和我。」
周工號——姑且叫他老周,坐下了。坐下之前,環視屋裡一圈,目光在那堵開了洞的牆上停了一秒。
「牆拆了?」他問老人,「比我預計的早。」
「等的就是今晚。」
「行。」老周點頭,「那我也交代清楚。五年。每隔三天,我上一次三樓的班。送機油是給機器的榮譽,藥材是給你兒子遞的,夜班表是我排的。」
「我知道。」老人說。
「你不知道另一半。」老周說,「我不是護著你。我是替人盯著你。」
桌上安靜了一瞬。
「誰讓盯的?」
「一個信封,每月一號,曲目館的鋼琴譜櫃第三格。信封里有下一周我該在幾點幾分出現在你門口。五年,六十個月,沒斷過。」老周說,「我一開始以為是沈培之那邊。後來不對了。沈培之的人上個月封了譜櫃,信封換了地方。換在哪,他們會不知道 influences。我照舊去鋼琴譜櫃,柜子空了,我的活兒沒停。也就是說,」
「指令沒停,柜子停了。」方嵐接上。
「對。下指令的人不用那個櫃了,但還在用我。」老周攤手,「我餵了五年的魚,餌從來不是我的,連魚竿都不在我手裡。」
阿夏站在旁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垃圾。」她說。
沒人明白。她又往前兩步。
「媽的,上周。我替他倒垃圾。他順手遞給我,我拎到垃圾房直接扔了。」她手開始比劃,「袋子沉,裡頭有一團碎紙。我還想,臨時工也記帳。」
老人放下缸子。
那缸子放下的時候,磕了一下桌面。今晚第一次,他動作出聲。
「紙有多大。」他問。
「巴掌大。撕的。碎。」阿夏說,「至少十片。」
「字跡呢?」
「我沒看!我為什麼要看臨時工的垃圾!」
老人不說話了。老秦在旁邊小聲補刀:「碎紙,巴掌大,撕的。」他抬頭,「趙師傅,是不是她想的那張?」
「她要真想泄密,不會走垃圾。」老人說,「她沒有別的路。」
最後一句話壓下去,屋裡沒人接。
老周站起來,把椅子推開半寸:「我去拿。」
「鎖著。」
「鑰匙在我這兒。」老周從馬甲內袋摸出一片小鑰匙,「我看了垃圾房五年,就一晚上要用。」
四個人下樓。 Exiting館門,程一帆那隊封完了一號庫,正在拖車。燈光中人影晃動,還沒往這邊來。
垃圾房。老周開門,閃進去,第三次從袋堆里拎出那半隻袋子。
碎紙都在。但 bin口滾進來半桶拖地水。
「完了。」阿夏說,「字泡了。」
「泡了也看。」老人說。
紙片攤在垃圾房門口的水泥地上。老秦蹲下,手指照著紙纖維的方向,一片壓一片。他嘴裡念:「纖維順走向,茬口對茬口,別按字接。字會騙人,紙不會。」
「誰教的?」阿夏問。
「教我的人。」老秦說,「今晚在樓上。」
十六片。拼出大半。
署名欄:方知微。
正文缺損,缺在正中。能讀出的只有一整句:
「別讓沈培之碰備用輪。」
方嵐盯著署名的三個字。她媽幾年沒摸過筆,這一筆一划,是她認得的那種重起筆。
樓梯口燈光掃過來。程一帆上來了,身後兩個人,他自己擺手止住。
他站定,看了一圈。滿地的紙片,拆開的牆,牆洞裡的油紙包。
他沒叫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桌上,按了錄音。
「我問個事。」他說,「我現在說的話,算口供,還是算投名狀?」
沒人接茬。他自己往下走。
「今晚的茶,我喝了。而且喝多了。」他頓了頓,「喝多了我說漏過一次嘴,封條編號,是我自己的私號序列。每一箱的去向,我用編號能追到底。零頭都追得到。」
「你想換什麼?」方嵐問。
「確認函。沈培之曾用名那一頁,複製一份。」程一帆說,「多的不要,就那一頁。」
方嵐沒立刻答。
她心裡在過帳。老人定的規矩:異地三份,誰都不多給。三份給誰,各有各的算盤。第四份,給一個喝醉過又自己找上門要清醒的人,帳面上是違規的。
可她媽的筆跡在地上擺著。今晚所有事,都是從那十七個描出來的「不知道」開始的。
「今晚做主的不是我的規矩。」她按了複印鍵那一聲不太響的啟動音,「是我媽的筆跡。」
程一帆收頁,折好,塞內袋。塞好了,老周忽然出聲。
「等等。」
他盯著桌上那份確認函的原件。
「簽字日期不對。」
所有人抬頭。
「落款三月八號。」老周指著日期欄,「這個曾用名,三月九號才在派出所備案啟用。備案是法律意義上的出生。」
他把手機日期翻出來,擺在旁邊。
「簽名的人,用了還沒『出生』的名字。」他說,「要麼日期倒填。要麼——簽字的不是他本人。」
老人沒看確認函。他彎腰,把備用輪裝進原來藏搪瓷缸的帆布袋裡,塞回牆洞,用那塊按舊手法補的磚掩上。
只留一段輪帶外圈,卷好,收進懷裡。
「剩下的不留了?」方嵐問。
「整輪是證據,這一段是護身符。」老人拍了拍懷口,「沈培之敢燒證據。他不敢燒護身符。」
老周在旁邊開了口,說下一步:鄭聿白那條線,釣竿人的規矩,下周三,湖邊。
說完他補了一句。
「釣竿那個人的規矩,是照著一份三十年前的《內部傳送手冊》立的。手冊的編者——」他看向方嵐,「簽名欄,寫的是方知微娘家的姓。」
方嵐沒動。
她蹲回去,把地上最大的一片碎紙翻了個面。
正中央,始終缺字的位置,紙的背面有壓痕。是上層另一張紙寫字時壓出來的。
她用手電斜著照。逐字讀。
「媽沒用機器。媽會別的。輪子的聲音,媽聽得見。」
阿夏倒吸一口氣。
老秦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
方嵐跪在地上,手電還亮著。她媽那十七個描出來的「不知道」——那不是在記。
那是在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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