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撒餌的人

  方嵐把桌上攤滿了。

  九九年至〇一年的剪輯單、耗材領用單、機房加班單,老秦從台史館地下室一摞一摞搬上來的,落了灰,紙邊發脆。

  她一頁一頁對。

  天亮的時候,數出來了。魚鉤簽名,十一處。全在方知微經手過的文件頁邊,小得幾乎看不清,不放大根本注意不到。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阿夏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對啊。」她指著其中一張剪輯單,「你媽的口供我看過,她說她九九年只做雜活,端茶送水複印文件,沒資格碰剪輯單。」

  方嵐沒接話。

  剪輯單上的魚鉤,就在「經手人」那一欄旁邊。

  要麼母親撒謊了。要麼,她在藏東西。

  哪一種,方嵐都不想選。

  「還有個事。」阿夏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我把替身視頻的傳播源往回扒了三層,元數據洗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

  「那就查不到了。」

  「查不到人,查得到習慣。」阿夏把幾段素材並排,「你看,每一段畫面切換之前,都留了整整七秒黑場。三個來源,全是七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方嵐盯著那七個黑點。

  老秦正好端著茶缸路過,瞄了一眼,茶缸停在半空。

  「七秒黑場。」他放下缸子,「九〇年代剪輯組的行規。帶子倒了怕傷磁頭,得留空轉。帶過徒弟的老師傅才有這個手癮,徒弟再帶徒弟,就傳歪了。」

  他頓了頓。

  「這視頻不是隨便找間屋子拍的。是照著老台三號剪輯室的手法,一幀一幀仿的。」

  方嵐心裡沉了一下。仿手法,比仿臉難。仿臉找個像的就行,仿手法,得真懂。

  她當晚就去了看守所。

  隔著玻璃,方知微坐得端正,頭髮比上次見短了些。開口第一句,不是問案情,不是問身體。

  「帶子放出去幾個版本?」

  方嵐一愣。「一個。」

  「不對。」方知微搖頭,「九九年那盤原始素材,當年剪過兩版。一版交給台里,就是你們現在拿到的。另一版,帶記號的。」

  「魚鉤是誰的記號?」

  方知微閉嘴了。

  玻璃兩邊靜了十幾秒。方嵐等著,她等得起,她媽等了二十多年,不差這幾秒。

  方知微最後只留了一句。


  「去查九九年三月七號,三號剪輯室的機房登記。」

  老秦連夜去翻廢棄檔案櫃。登記本的複印件第二天早上擺在方嵐面前,邊角被水泡過,字跡倒清楚。

  三月七號夜裡,登記使用三號剪輯室的,是鄭懷山。時任副台長,鄭聿白的父親。

  方嵐把這三個字和鄭懷山歷年公開手跡並排放。起筆不對,收鋒不對,連筆畫順序都是描出來的。

  「描的。」老秦說,「描簽名領走母帶,手腳乾淨,就是慢。」

  方嵐的目光落到核簽欄。

  值班人簽名:方知微。

  方嵐捏著紙,半天沒動。

  那晚她媽在剪輯室值班。她親眼看見有人描著鄭懷山的簽名,把母帶領走了。她不敢聲張,就在自己的排班表簽名里藏了魚鉤,把所有對不上的文件留了副本。

  她不是沒準備。她是等了二十多年,等一個能把這些紙翻出來的人。

  方嵐想起那句「贏了別急著收竿」,手開始抖。她把紙放下,壓平,又抖。

  「我媽不是嫌疑人。」阿夏小聲說,「她是證人,還是埋了雷的證人。」

  輿論那邊,董事會扛不住,啟動了獨立鑑定。

  鄭聿白搶先一步,主動把自己手裡那份「封殺名單」送去送檢,想用真素材換信任。

  方嵐看到消息,冷笑了一聲。

  盛典那天,她只放了封皮複印件。鄭聿白要自證,就必須真持有原件。

  他送檢這個動作,等於當眾承認:名單一直在他手裡。

  「他是不是傻?」阿夏撓頭。

  「他不是傻,是急。」方嵐說,「急的人,看什麼都是救命的繩子,不管繩子上有沒有鉤。」

  鑑定報告沒出,鄭聿白先收到一份匿名快遞。

  這事是阿夏從鄭家司機的朋友圈裡扒出來的,照片刪了,配文還在:不明快遞,已報警。

  裡面是封殺名單的「原件」。比鄭聿白送檢的那份,多一頁。

  多的一頁是資金流向。當年封殺預算根本不走鄭氏帳上,全從一家離岸公司過帳。

  阿夏看得發毛。「有人知道他要輸,提前把更深的餌丟給他。丟餌的人在釣什麼?」

  方嵐沒答。她在看另一件事,盛典當晚那輛車的車牌。

  高清截圖,登記在台改制時的資方名下。車主:沈培之。董事會第二大股東,現任執行董事。

  也是程一帆當年進台的引路人。


  「鄭聿白上面還有人。」方嵐說,「盛典這一局,輸的不止他一個。」

  當晚十一點,程一帆約了方嵐,地點在台史館外的傳達室。他沒坐,站著,把一份複印件放在桌上。

  九九年他的實習推薦表。推薦人一欄:方知微。

  「我欠她一個大人情。」程一帆說,「這麼多年在台上念稿子,念的都是別人寫的話。」

  他看了方嵐一眼。

  「這一次,我想自己開口。」

  方嵐收了推薦表,沒說謝。有些謝說了就輕了。

  第三處備份,也到了。

  老秦按煙盒上的線索把最後五分鐘帶子放進機器,帶輪轉起來,出來的畫面不是十六年前的。

  是八年前的。

  鄭聿白競聘董事那晚,機房監控缺失的五分鐘。

  老秦的臉變了。他關掉機器,又打開,再看一遍。

  「那晚信號故障過一次。」他說,「有一版表決結果,被換過。」

  方嵐站在機器後面。

  趙師傅留的,從來不是舊案的證據。

  是新案。

  第二天下午,獨立鑑定出爐:封殺名單簽名為描摹偽造。

  可偽造的,是「鄭懷山」三個字。

  鄭懷山三年前中風失語,躺在醫院,無法自證。輿論一夜轉向——兒子偽造老父簽名,冒用父名行封殺之事?

  熱搜第一掛了一整天。鄭聿白一夜白頭,放話反訴所有人。

  反訴函還沒遞出去,他先來了台史館。

  晚上十點半,一個人。不帶律師,不帶助理,手裡一盒老式磁帶。

  他把磁帶放在桌上,推過來。

  「撒餌的人,你媽的口供里其實寫了。」他看著方嵐,「她每一句『不知道』,都不是不知道。」

  方嵐的血液冷下去。

  兩人談了二十分鐘。談了什麼,阿夏在門外只聽見零星幾個詞,離岸公司,表決,各取所需。

  鄭聿白走的時候,步子很慢。這回不裝了。

  方嵐把磁帶交給老秦的舊機器。

  帶輪轉動。七秒黑場,一秒一秒地走。阿夏數著,數到七,喇叭里出聲了。

  是方知微的聲音,年輕二十多歲。

  「懷山,別讓白仔進這行。進來的,沒有一個人能幹乾淨淨走出去。」


  畫面跳出來,定格在九九年三號剪輯室的監控幀。

  屋裡坐著四個人。

  鄭懷山。方知微。年輕的老秦。

  還有角落裡那個人,一直低著頭,二十多年沒在任何一張照片裡露過臉。

  方嵐湊近,放大。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她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這個人,」她的聲音很低,「上周剛來過台史館。」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