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誰是生母】

  「第三驗屍開始。」

  無名庫內,兩個襁褓同時停了呼吸。

  第二個襁褓里的影子收縮成一團,貼在底部。第一個襁褓中的屍骨也停下了手。

  紙官退到門邊,將三張封條貼在門縫上。

  「第三驗屍對象尚未出生,無需等待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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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戶問:「沒有屍身,驗什麼?」

  紙官翻開起居注。

  「驗生母。」

  腹中的出生頁自行翻動。

  柳承兩個字下面,生母一欄滲出血。

  血順著紙頁往下流,落到柳承腳邊。

  他的無頭影子被拖向第二個襁褓。

  柳承抬腳踩住影子。

  「我不是她的生母。」

  紙官答:「出生頁已確認。」

  「你們確認得倒快。」

  柳承伸手進胸骨,將那張寫著「承」的出生記錄拽了出來。

  胸口裂開,裡面沒有血,只有一頁折舊的黃紙。

  他抓住紙角,要把生母二字撕掉。

  紙頁翻到背面。

  上面還有一行舊字。

  承生者,非生父。

  柳承的手停了。

  紙官看見那行字,馬上改口。

  「柳承不是父親。」

  百戶說:「那你們剛才喊什麼?」

  「承生者。」

  「說人話。」

  紙官把起居注往前翻。

  「二十年前,柳承替第三驗屍對象承接第一口氣。因此,他是母體。」

  柳承看向自己的胸口。

  「我替它喘了一口氣,就成母體了?」

  「宮檔如此認定。」

  「那我給你們一巴掌,是不是還能記成父親?」

  百戶說:「你先打一個,我替你問問。」

  柳承沒動。

  影子已經拖到第二個襁褓前。它的腳踝被一隻小手抓住,身體還在往前走。

  「別拽我。」

  襁褓里的東西又開口。

  「顧梅生。」


  顧清漪伸手掀開襁褓。

  裡面沒有孩子。

  只有一團影子。

  影子收縮一次,顯出顧清漪幼年時的臉。

  收縮第二次,換成梅妃的臉。

  第三次,變成柳承死前的臉。

  柳承低頭看著那張臉。

  「它為什麼長我的臉?」

  「它沒有臉。」顧清漪說,「它在找能用的臉。」

  「那它找錯了。」

  顧清漪握住骨刃,劃開影子。

  影子裂開三寸。

  三頁殘缺文書從裡面掉出來。

  第一張寫著:

  出生人:顧梅生。

  第二張寫著:

  死亡對象:顧清漪。

  第三張只有一行。

  生母由屍身承認。

  顧清漪把三張紙放到地上。

  她看了很久。

  顧梅生不是一個已經出生的孩子。

  它是一份沒有身體的出生結果。

  要讓它落地,必須先找到生母。

  紙官伸手指向柳承。

  「柳承,跪下驗身。」

  柳承抬頭。

  「憑什麼?」

  「承認你是生母,顧梅生即可出生。」

  「我不承認。」

  「拒絕生育,按棄嬰罪驗死。」

  起居注落下新字。

  柳承拒絕生育,按棄嬰罪驗死。

  百戶拔刀擋在柳承前面。

  他的出生頁自行展開。

  協助生母拒絕分娩。

  百戶掃了一眼。

  「我連孩子是誰都沒見過,也算協助?」

  紙官說:「你擋在這裡。」

  「我若站在旁邊,是不是算遺棄?」

  「按檔可算。」

  百戶收刀。

  「這宮裡的罪名,倒省事。」

  紙官伸手去抓柳承。

  百戶一刀劈下。

  紙官的手臂落在地上,化成一根紙條。


  紙條上寫著:

  阻礙驗身。

  其餘紙官一起退開。

  柳承盯著百戶。

  「你替我挨記?」

  「我只是嫌它們吵。」

  顧清漪拿起骨筆。

  她要寫未見屍身。

  筆尖落不到紙面。

  手腕自行轉向柳承。

  骨筆寫出:

  生母已確認。

  最後一個字尚未落完,顧清漪折斷骨筆。

  骨筆斷成兩截。

  她掌心裂開一道舊傷。

  傷口不大,位置卻和記憶里的一樣。

  二十年前,她第一次驗柳承屍身時,也是在這裡割傷了手。

  柳承看見那道傷,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你驗我的時候留下的?」

  「你想起什麼了?」

  柳承抬手按住胸口。

  那張「承」字出生記錄在裡面翻動。

  「我從梅生室出來時,懷裡沒有兩個襁褓。」

  顧清漪看著他。

  「那是什麼?」

  「一個剛被剪下來的第一口氣。」

  柳承閉上眼。

  舊事從他身上掉出來。

  二十年前,他走出梅生室。

  沒有臉的屍體穿著他的衣服,懷中空空。

  他把一口氣含進胸口。

  屍體才會走路。

  隨後,顧清漪在產房門外驗收了它。

  她把手放到屍體胸前,將自己的生氣渡進去。

  屍體睜開眼。

  從那日起,它有了柳承的記憶。

  第一天,記得會走路。

  第二天,記得會說話。

  第三天,記得自己在宮中當差。

  第七更後,它記得自己護了顧清漪二十年。

  柳承睜開眼。

  「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你的記憶從哪裡來?」

  「你的生氣,還有梅生室里那個孩子的第一口氣。」


  顧清漪沒有接話。

  柳承不是一個人活了二十年。

  他只是被兩份生氣拼在一起,替一具屍身站著。

  門邊,顧審之忽然開口。

  「當年顧家帶走的,也不是顧清漪。」

  顧清漪回頭。

  顧審之低著頭。

  「我們帶走的是能承受顧梅生出生的身體。」

  「你們把誰養大了?」

  「把一具借用你名字的屍身養大。」

  「為了什麼?」

  「等你成為顧梅生的生母。」

  顧清漪看著他。

  「所以你給我衣服,給我戶籍,給我顧家的名字,不是為了讓我長大。」

  顧審之沒有說話。

  「是為了讓我死得夠久。」

  這句話落下,顧審之抬手遮住了眼睛。

  年長女人撕開臉上的宮女皮。

  皮下面只剩半張梅妃的臉。

  她說:「我沒有生下顧梅生。」

  顧清漪問:「那你生下了什麼?」

  「一個無法出生的結果。」

  「你把它拆開了?」

  「對。」

  梅妃看向第二個襁褓。

  「一部分放進你的屍身,一部分交給柳承承接,一部分留在梅生室,等它拿到名字。」

  柳承說:「你當年沒有告訴我這些。」

  「你只需要把第一口氣帶出去。」

  「你讓我抱走誰?」

  梅妃沒有答。

  柳承看向顧清漪。

  顧清漪腹中的出生頁開始發熱。

  第二個襁褓里的影子伸出一隻手,按住紙頁。

  紙頁上的字被它一點點吞掉。

  顧清漪看著自己的腹部。

  「它在吃我的出生頁。」

  梅妃說:「它要借你的身體出生。」

  「我若驗死自己呢?」

  「它就有了完整姓名。」

  顧清漪提起骨刃。

  柳承走到她面前。

  「別做。」


  「我若不做,它會從我身體裡出來。」

  「你可以找別的辦法。」

  「紙官不給時間。」

  「我替你擋住。」

  「你擋不住生母。」

  顧清漪看了他一會兒。

  柳承的胸口已經空了,裡面只有那張「承」字記錄。

  他連自己是否還算活人都無法確認,卻仍站在她前面。

  顧清漪握緊骨刃,刺入心口。

  沒有血。

  胸腔里傳出第三種心跳。

  一下。

  一下。

  它和第二個襁褓里的呼吸完全相同。

  柳承伸手要攔,手掌穿過她的胸口。

  顧清漪低頭看去。

  胸腔內沒有內臟。

  只有一間縮小的梅生室。

  梅生室中央擺著一張產床。

  床上躺著一個二十年前便被驗死的孩子。

  眉眼與顧清漪相同。

  額頭有舊傷。

  手腕也有一道傷。

  顧清漪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她第一次睜眼時,看見的自己。

  柳承走到她身邊。

  他看見產床上的屍身,站了很久。

  「我想起來了。」

  顧清漪問:「你當年抱走的到底是誰?」

  柳承沒有看她。

  「顧清漪驗死以後,屍身里已經有了顧梅生。」

  「你把它抱出來了?」

  「我抱出來了。」

  「後來呢?」

  「我又塞了回去。」

  顧清漪抬眼。

  「為什麼?」

  「它沒有身體。」

  「你可以把它交給梅妃。」

  「梅妃會讓它替所有人死。」

  「你把它塞回我的屍身,想保住它?」

  「我以為這樣,它能有名字。」

  「所以你才被寫成生母。」

  柳承低頭看著自己空掉的胸口。

  「不是我把它生出來。」

  「是你把它重新送回去。」

  「我只是把它抱走了一次。」

  顧清漪走到產床前,骨刃抵住屍身眉心。

  她沒有馬上落下。

  「柳承。」

  「嗯。」

  「你當年抱走的,到底是誰?」

  柳承抬頭。

  他看著床上的屍身,又看向顧清漪。

  第一次,他叫出了一個顧清漪從未聽過的名字。

  「柳清漪。」

  話音落下。

  腹中的出生頁自行補完最後一行。

  生母:柳承。

  生父:顧清漪。

  無名庫深處傳來第四聲哭聲。

  產床上的屍身睜開眼睛。

  她看著顧清漪。

  「母親。」

  骨刃抵在她眉心。

  屍身伸手抓住刃口。

  「該驗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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