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驗死自己】

  年長女人握住顧清漪的手,將骨筆壓向出生頁。

  筆尖刺進指腹。

  沒有血滴下來。

  血順著筆桿倒流,落在「出生人:柳清漪」幾個字上。

  起居注添出一行。

  驗者梅妃,屍身待驗。

  紙官齊齊跪下。

  「梅妃驗死顧清漪。」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顧清漪沒掙。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紋、舊傷都在,落筆的力道卻不由她。年長女人不是握著她,是借她的手,補完二十年前沒落下的驗詞。

  骨筆在紙上寫出第一個字。

  顧清漪反手一折。

  筆桿斷了。

  筆尖沒有斷,反而從她掌心長出一截骨刃。

  她抬手划過兩人的手掌。

  血落在地上。

  她的血寫成一個「顧」字。

  女人的血鋪開,成了一片影子。

  百戶看著她們。

  「既然是同一人,為何血不相認?」

  女人眉心那張臉動了一下。

  顧清漪握住骨刃,在出生頁上改字。

  驗者梅妃。

  改成:

  驗者未親見。

  紙頁剛要散開,女人身後的空襁褓自行展開。

  裡面躺著一具紙做的屍身。

  眉眼和顧清漪一模一樣,身量已有二十歲。眉心留著一道血押,正是出生時才會留下的印記。

  顧審之扶住御階,撐了兩次才站起來。

  「那是顧家祖祠里養大的。」

  顧清漪沒回頭。

  「不是我?」

  「不是。」

  「那我是誰?」

  顧審之停了一會兒。

  「你從那具屍身的死亡記錄里,借了二十年壽命。」

  他看著紙屍,聲音壓得很低。

  「顧家養的不是養女,是死人。我們把她供在祖祠,替她補身份,盼她有一天能活過來。」

  「她活過來了嗎?」

  顧審之沒答。


  顧清漪看著自己手上的血。顧家給過她名字、衣裳和一間屋子,也替她遮過雨。可那些東西,原來都落在紙屍身上。

  柳承朝襁褓衝去。

  胸口血線驟然裂開,幾條血鏈纏住他的肩背。

  起居注落字:

  柳承,收屍者。

  紙官上前,要把他押向無名庫。

  柳承踉蹌了一步,沒停。

  「放手。」

  「收屍者當送屍入梅生室。」

  百戶攔住紙官。

  「他收過屍?」

  「舊檔如此記載。」

  「舊檔還說他接生。剛才那事還沒驗完,又添一樁?」

  柳承伸手摸到紙屍腳踝。

  那裡纏著一截舊臍帶。

  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二十年前,我抱走的不是女嬰,也不是白紙。」

  「是什麼?」顧清漪問。

  「剪下來的壽命。」

  臍帶從紙屍腳邊垂下,末端空空的,連一滴血也沒有。

  周承顧拆開生產驗錄的夾層。

  裡面壓著一行刮痕。他用骨筆蘸水,字跡浮了出來。

  梅妃生下顧清漪,顧清漪死於梅妃之手。

  紙官抬頭。

  「驗錄已成。」

  顧清漪盯著那三個字。

  「顧清漪不是我。」

  周承顧看她。

  「字是你的。」

  「字跡不是。」

  她拿起骨刃,在旁邊寫了一個「顧」字。

  兩處落筆不同。

  紙官沒人接話。

  周承顧把驗錄翻過來,才發現記錄里的顧清漪,寫的正是襁褓里的紙屍。

  年長女人眉心的梅妃臉剝落下來,落在地上,成了一張薄紙。

  另一張顧清漪的臉也裂開幾處。紙片下面露出宮女的眉眼。

  女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替梅妃抱走過孩子。」

  百戶問:「你是誰?」

  「驗屍宮女。」

  「名字呢?」


  「被梅妃抹掉了。」

  她看向那張母親頁。

  「後來只剩下兩張臉。她把梅妃的臉貼在我身上,又把顧清漪的臉貼在我身上。貼錯了,也沒人能改。」

  「梅妃生下的到底是什麼?」顧清漪問。

  「一個孩子。出生時沒有哭,也沒有影子。只有一頁出生記錄,會替別人承擔生死。」

  顧審之站在原地,沒有替自己辯解。

  「我帶走的活人外殼,長在那張出生頁上?」

  「是。」

  「那真正的孩子呢?」

  宮女沒回答。

  柳承腳下的影子裡,伸出一雙手。

  孩子慢慢爬出半身,臉上有顧清漪幼年時的五官。

  她看見柳承,叫了一聲:

  「父親。」

  柳承手裡的臍帶落了下去。

  孩子又看向宮女。

  「母親。」

  宮女閉上眼,沒應聲。

  顧清漪站在她面前。

  孩子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腹部。

  「裡面那個柳清漪,才是我要出生的身體。」

  顧清漪握緊骨刃。

  「你叫我什麼?」

  孩子不答。

  她又問了一遍。

  孩子只盯著她腹中的出生頁。

  顧清漪低頭,將骨刃刺入腹部。

  沒有血。

  身體裡掉出一頁舊身份。

  顧家養女。

  她再劃一道。

  梅妃之女。

  第三頁落下。

  無名庫遺物。

  最後一頁寫著:

  未驗屍身。

  顧清漪每撕掉一頁,手腕便透出後面的地面。

  百戶上前,伸手攔她。

  他的出生頁自行翻開。

  替驗者:顧清漪。

  百戶看了看那行字。

  「我什麼時候替驗過?」

  「你還沒驗。」顧清漪說。

  「那這欄倒是比人勤快。」


  顧清漪看著散在腳邊的身份頁,終於明白梅妃要她寫的是什麼。

  不是驗死一個人。

  是驗死她借來的所有身份。

  只要她寫完,紙屍就有了死因。影子裡的孩子便能借她的名字出生。

  她抬起骨刃,在出生頁上寫:

  未見屍身。

  年長女人貼近她。

  「你可以不驗死我,但你已經驗過一次了。」

  骨刃停在紙上。

  顧清漪攤開掌心。

  那道傷口裡浮出一行舊字。

  驗者顧清漪,驗屍對象梅妃。

  二十年前的字跡。

  她看見自己站在產房裡,手裡握著驗屍筆。梅妃躺在床上,臉上沒有血色。她寫下驗詞,隨後有人替她改了記憶。

  把驗過屍的她,改成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殿外的跪影同時轉身,朝無名庫走去。

  庫房深處傳來第二聲嬰兒哭聲。

  這次,哭聲離宮門很近。

  柳承望向門外,胸口的血鏈又繃緊了。

  「梅生室里還有一個襁褓。」

  顧清漪抬頭。

  出生頁最後一欄自行落字。

  第二驗屍對象:柳承。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