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死的是誰】
第七更的鐘聲落下。
宮中所有出生頁同時翻到最後一欄。
顧清漪三個字下面,浮出同一行字。
死因:柳梅生出生之時,顧清漪必須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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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官抬起頭。
「待驗屍身,押入產房。」
兩人走向顧清漪。
百戶抬手攔住。
「她還站著。」
「檔上已定。」
「檔上說她死了?」
「待驗。」
「那你們押一個待驗屍身做什麼?」
紙官不答,伸手要抓顧清漪。
顧清漪沒有退。
「百戶,把出生頁全部攤開。」
百戶看了她一眼,帶人將宮門外的出生頁收進殿內。
紙頁鋪了一地。
顧清漪指向第一張。
「哪一張有我的屍身?」
紙官低頭。
「出生頁只記生死,不記屍身。」
「那哪一張有我的驗者?」
「顧姑娘尚未死亡,驗者不能填。」
「我若已經是屍身,為什麼沒有驗者?」
紙官閉嘴。
顧清漪又問:「哪一張能證明我已經死了?」
無人回答。
起居注自行落字。
顧清漪拒絕赴死,視同逃屍。
百戶看著那行字。
「逃屍也算罪?」
「舊檔定罪。」
「那以後死人跑慢一步,也要挨板子?」
紙官臉色發白,不敢接話。
顧清漪拿起骨筆,在出生頁旁邊寫下:
未見屍身。
她剛寫完,起居注便將這四個字抹去。
胸口的敲擊聲加快。
柳承身上的血鏈收緊,血痕勒進衣服。
影子裡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腳踝。
「姐姐。」
柳承低頭。
那隻手很小,指甲卻已經長齊。
他擋在顧清漪前面。
「它不是柳梅生。」
顧清漪問:「你記起什麼了?」
「梅生室里的人。」
柳承按住腳踝,沒去扯那隻手。
「當年被送進去的女嬰,一直藏在所有人的影子裡。她靠偷出生記錄活著。」
周承顧抬頭。
「你說她是女嬰?」
「她喊過我。」
「你當年聽見了?」
「聽見了。她叫我別回頭。」
百戶問:「你回頭了嗎?」
「回了。」
「看見她了?」
「沒有。看見了我的影子少了一塊。」
百戶看向地面。
「你們宮裡的人,記性不行,規矩倒不少。」
周承顧走到舊驗單前。
「梅生室存的不是夭折嬰兒。」
顧清漪轉身。
「是什麼?」
「宮檔拒絕承認的出生結果。」
「出生了,卻不能記?」
「有生無名,有母無籍,或者驗錄缺一項。只要檔案不認,它們就被送進去。」
顧清漪看向年長女人。
「梅妃生下空殼以後,把女嬰送進梅生室。顧家帶走的出生頁,養出來的是我。」
女人沒有否認。
影子裡的手又抓緊柳承的腳踝。
「姐姐。」
顧清漪俯身看它。
「你是誰?」
孩子不回答。
「你若是女嬰,就說女嬰。你若是柳梅生,就說柳梅生。」
影子裡傳來細小的喘息。
「母親說,等姐姐死了,我才能被看見。」
空襁褓傳出哭聲。
哭聲和顧清漪胸口的敲擊聲相同。
她抬手按住腹部。
女人懷中的襁褓沒有孩子,卻在動。
年長的臉看著她。
「那不是柳梅生要出生。」
「是什麼?」
「你的死亡記錄。」
顧清漪沒有說話。
女人繼續道:「二十年前,顧家帶回去的不是出生頁,是一份沒寫完的死亡驗單。驗者欄一直空著,你才能活到今天。」
顧審之伏在御階下,手指慢慢收回。
顧清漪轉向他。
「你早就知道。」
顧審之沒有抬頭。
「我只知道那張紙會認人。」
「你不知道它是死亡驗單?」
「梅妃沒告訴我全部。」
「她讓你把我帶回顧家,是為了讓出生頁養出一個孩子?」
「不是。」
顧審之抬起臉。
「是為了讓你成為驗者。」
顧清漪看著舊驗單。
梅妃、女嬰、第七更,都缺一份死因。她若在第七更前替任何人寫下死因,驗單就會把她的名字收回去。
梅妃讓她活二十年,只為等這一筆。
顧清漪伸手。
「當年藏在祖祠的第三份文書,交出來。」
顧審之不動。
百戶走到他身邊。
「顧老爺,今日不適合繼續省略。」
顧審之從衣襟里取出一塊祖牌。
牌面被血浸透,沒有顧家先祖的名字。
只有一行未完的記錄。
驗者:顧清漪。
驗屍對象:暫缺。
顧清漪接過祖牌。
「你把我帶回去,是為了填這個?」
「我以為等你長大,驗單會自己消失。」
「它沒有。」
「它等你。」
顧清漪用骨筆點住祖牌。
「你還藏了什麼?」
顧審之沉默。
紙官趁這時撲向顧清漪的影子。
兩根紙指插入地面,硬生生將影子掀開。
影子裡的孩子被拽出半截。
柳承抬腳踢開紙官。
起居注立即落字。
柳承妨礙生產。
百戶抽刀擋在前面。
「再動她,先驗你們。」
紙官齊聲道:「百戶妨礙生產。」
「那就把我也記上。」
宮門外的跪影全都站了起來。
出生頁從他們手中掉下。
人影擠進殿門,擠到百戶身後,擠到柳承身邊。
每一道影子都在向地上的顧清漪伸手。
起居注寫道:
眾證人到場。
顧清漪抬筆,在紙上寫:
無人親見。
出生頁全部停住。
柳承忽然抬頭。
「我想起來了。」
顧清漪問:「梅生室里有幾個襁褓?」
「兩個。」
「你當時交出去的是什麼?」
「一個女嬰,一個會呼吸的白紙。」
周承顧的手停在祖牌上。
柳承看他。
「梅妃讓我帶走白紙。你帶走女嬰。」
「我後來拿到的是女嬰。」
「不是。」
柳承說:「襁褓被換過。」
殿中沒有人說話。
周承顧閉上眼。
「是我換的。」
顧清漪問:「為什麼?」
「女嬰已經被宮檔判成無母之物。她留在梅生室,會被抹掉。」
「所以你把她藏進我的影子?」
「我把她交給顧家。」
「顧家拿到的是一張死亡驗單。」
「那是白紙。」
柳承看著他。
「你調換以後,白紙進了顧家,女嬰留在宮裡。」
周承顧沒有否認。
「我只想讓顧清漪先活下來。」
顧清漪看向影子裡的孩子。
「她二十年前就是這個年紀?」
影子中的手慢慢收回。
孩子沒有回答。
顧清漪用骨筆照向地面。
影子裡的半張臉被照出來。
眉心、鼻樑、眼尾,都是二十年前的梅妃。
柳承鬆開手。
「不是女嬰。」
年長女人懷中的空襁褓裂開一條縫。
裡面露出一隻幼小的手印。
那手印和顧清漪幼年出生頁上的押痕相同。
女人臉上的年長面孔看著顧清漪。
「你認出來了。」
「影子裡的不是女嬰。」
「是我。」
年輕的梅妃面孔從她臉上露出一半。
她借著影子裡的聲音開口:
「姐姐。」
顧清漪看著她。
「你沒有把女兒藏進我的影子。」
「沒有。」
「你把我的死亡記錄藏進了她體內。」
女人抱緊空襁褓。
「我需要一個能活到二十年後的人。」
「替你驗屍。」
「替我驗死。」
顧清漪問:「我驗明梅妃未死,你就能取回生母身份。女嬰會被宮檔抹去。柳梅生也會占住我的名字。」
「所以你不能寫。」
「你讓我活著,就是為了讓我在今天死。」
女人沒有回答。
顧清漪拿起祖牌。
骨筆落下,劃掉「驗者顧清漪」。
她寫:
未見屍身。
祖牌裂開。
殿內出生頁失去死因。
宮門外的跪影停在原處,身體從腳下散開。紙頁一張張落地,柳承胸口的血鏈斷成數截。
柳承撐住案角。
「這回我不用替第七更接生了?」
百戶看了他一眼。
「先別高興,檔案還沒驗完。」
顧清漪胸口的敲擊聲沒有消失。
聲音從胸口移到腹中。
一下。
一下。
空襁褓里的哭聲也停了。
腹部裂開一道紙縫。
顧清漪低頭。
裡面沒有孩子。
只有一張出生頁。
出生人:柳清漪。
頁尾的驗者欄自行補字。
梅妃。
顧清漪抬起骨筆。
年長女人伸手握住筆尖。
那隻手用的是顧清漪自己的手。
女人貼近她,用她的臉低聲說道:
「你驗死的第一個人,不是我。」
「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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