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皇帝不在冊上】
「柳承,皇室長子。」
禁軍抬刀。
老人退到刀後,指著顧清漪和周承顧。
「殺了他們,長子便能承位。舊冊不斷,你們都有功。」
柳承沒有看刀。
他得先弄清,這顆心臟究竟要他認什麼。
「你若真是我兄弟,為什麼要我替你坐上皇位?」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不是替我坐。」
心臟跳了一下。
「是替我認死。」
「誰殺了你?」
「你認下死因,冊子才不會再收活人。」
顧清漪按住胸前衣襟。
舊契在發燙。
柳承掌心發紅,周承顧胸口也滲出血。
牆上的皇室牌匾卻沒有動。
她不願再替誰交割,便把骨筆從心臟旁移開。
「先別應。它每說一句,我們三個人的檔就靠近一分。」
百戶蹲下,將官憑里的薄紙壓在血印旁。
他原想照舊制解圍,看到紙背透出的字,手停了。
「方才那句,少看了一行。」
老人喝道:「刑部的人,也敢擅解宮檔?」
「認錯字歸認錯字,還不許改?」
百戶翻過薄紙。
「原名未入冊者,各陳其名。這裡寫的不同血脈,是驗押條件,不是讓他們照冊子報身份。」
顧清漪接過去。
持印者、皇室嫡女、承顧長子。
三處血印已經接上了邊。
她用骨筆隔開。
「報這些,三個人就會並成一個。」
周承顧低頭。
他不想再做長子,只想留住自己的名字。
老人忽然伸手,抓走他胸前殘紙,往心臟上按。
周承顧撲過去,扣住他的手。
紙角碰到血,周承顧胸口少了一行字。
「鬆手!」
老人掙了兩下。
「你連戶籍都銷了,爭什麼原名!」
周承顧把他的手壓在地上。
「為什麼銷?」
「死人自然銷戶。」
「我問,為什麼死。」
柳承將刀擱到老人指間。
他要留人問話,不必殺人。
先斷哪根,老人自己會算。
「想好了說。」
老人看了一眼刀。
「周家村替宮裡送過無名棺。送完,村里報了疫。」
「誰報的?」
「我。」
「我爹娘呢?」
老人沒答。
周承顧把殘紙一點點抽回來。
他想聽見名字,不想再聽一村死了多少口。
「你從屍堆里挑我,因為我戶籍銷了?」
「沒有戶籍,做長子最乾淨。」
顧清漪翻開底票。
疫亡驗結的印,和老人交割的印一樣。
「不是死後記檔。是先蓋印,再去殺人。」
老人朝禁軍伸手。
「他們擾亂受冊,拿下!」
一隻骨手扣住他的靴子。
老人往後掙,靴底被留在原處。
百戶低頭。
「宮裡發的?底也這麼薄。」
骨架里傳出話聲。
「別……再交人。」
顧審之彎下腰。
「你還在?」
「你做了身體。說話的,不是皇子。」
骨手抬起,指向牆上的木牌。
「是交過檔的人。」
幾個不同的聲音擠在一起,男女都有。
「生年填進去,記憶留下來。冊上長一歲,我們便少一段。」
柳承看向那件冕服。
吃飯、疼痛、認先生,都從這些人身上來。
他把衣服蓋在骨架上,沒有再問皇子在哪。
顧清漪卻攔住父親。
「那具嬰屍,你親眼看見他死的?」
「沒有。」
顧審之扶著門框。
他不敢再拿保住孩子替自己解釋。女兒手裡那支筆,一直沒有遞給他。
「我只奉命送屍入庫,留下你們三個,想等查明了再說。」
「誰的命?」
「庫里送出來的。」
「落款呢?」
顧審之看向柳承。
「柳承。」
柳承拿過血骨。
骨上壓著舊押,轉折處與他掌紋相合,旁邊兩個字卻不是他的筆跡。
他小時候寫承字,總少一道。
這裡沒有少。
「字不是我寫的。血押是我的。」
他抬起手。
「有人先取了血,再把帳寫上去。歸帳印認的是舊帳。」
心臟里的孩子說:「不是你寫的。」
停了一下,又說:
「是你死後寫的。」
柳見娘伸手抓住棺沿。
她怕柳承回頭問,卻又盼他問。先前那些話,她已不能再補一句假的。
柳承沒有碰心臟。
「先別叫哥哥。我只聽當夜親眼見過的事。」
他轉向柳見娘。
「你抱出幾個?」
「兩個。一個出生便死了,另一個讓人抱走。」
「你看見誰抱的?」
「隔著帘子,沒看清。」
「還有什麼?」
「留下的襁褓里,有一塊帶血的碎印。第三枚印。」
顧審之的手從門框滑下。
顧清漪看見了,卻沒有追問。
她要先留住能核驗的東西。
出生簿、底票、碎印,被她並排放在地上。
柳見娘記得孩子落地時,外面剛報過更。
簿上的時辰卻在報更之前。
底票一樣。
印邊殘存的交割刻數,也一樣。
「全早了半刻。」
顧清漪用筆點住空處。
「先把時辰提前,再補柳家雙生、顧氏長子、皇室嫡女。真正抱走孩子的那一筆,藏在這半刻里。」
柳承按住老人。
「誰能改時辰?」
「死了。」
「名字。」
「二十年前就死了。」
周承顧沒有等他再答。
他的胸口還在流血,許三十七那行字已到了傷口邊。
再拖下去,紙留得住,人未必留得住。
「許三十七,二十九歲。」
牆上一塊牌子翻過去。
檔死兩字退去,露出在世。
門後有人咳了一聲。
周承顧接著念。
「陳六娘,四十一歲。」
「在。」
回應隔著牆傳來。
周承顧抬了抬頭,才繼續念下一行。
禁軍手中的刀上出現姓名。
一名軍士去擦,刀刃劃破拇指,名字又多一個。
他把刀放下。
身旁的人也放下了。
百戶原以為柳承只能開庫,見他始終扣著老人,才明白這人還留著驗押的手。
若先殺了,眼下誰來認這些活人?
他抽出官憑,壓在木牌旁。
「念慢些。本官記字不收錢,記漏了要賠命。」
顧清漪將木牌按鄉貫分開。
「別燒。外面的人要逐一核驗,活著的歸戶,死了的查死因。」
棺中女人動了動手。
她原想求顧清漪先救自己,看到柳見娘被咬傷的手,又把話咽下去。
「棺底還有一冊鄉貫。」
柳承替她抽出冊子。
顧審之卻伸手擋住最後一塊皇室牌匾。
「這塊不能翻。宮裡會收到回報。」
牌匾已轉過去半面。
暗門外響起叩門聲。
三下,停住,又是三下。
「奉太后口諭,接皇室長子回宮。」
老人不再掙扎。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一張新詔從門縫遞進來。
百戶沒有接,先問:「幾個人的車?」
「只接長子。餘下二人,就地銷檔。」
「那不必問車了。你們是來收屍的。」
柳承展開詔書。
沒有皇帝名諱,末尾只有他的血印。
顧清漪拿紙角輕觸詔文,沾下一點墨。
血印卻已經干透。
她把紙角留好。
「詔文新寫的。血押早已備下,我們沒到這裡,他們就等著用了。」
柳承將詔書移到心臟旁。
他要看看,兩份血押相遇,先認哪一份。
孩童急著開口。
「哥哥,別讓他們進來。」
門外的人開始報名。
「臣,韓肅。」
「臣,杜維安。」
一個接一個,報完便停,既不請安,也不催門。
周承顧護住胸前的紙。
這些名字不在他身上。
顧清漪正要問父親,身後卻先響起一句。
「臣,顧惟庸。」
她回頭。
顧審之跪在地上,額頭貼住門檻。
這名字,她從未聽過。
柳承沒有開門。
「你在拜誰?」
顧審之抬起頭,看的卻是他們身後。
「皇帝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