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門外沒有皇帝】

  「皇帝來了。」

  

  顧審之跪在門檻前,額頭貼著地面。

  門外的人齊聲應道:「恭迎陛下。」

  柳承沒有開門。

  「一個個報姓名、籍貫、入宮年月。」

  門外安靜了一下。

  最先開口的人說:「韓肅,河間府人,二十年前入宮。」

  「杜維安,臨江人,二十年前入宮。」

  「……」

  報到第七個,柳承抬手叫停。

  顧清漪已經翻開了舊冊。

  七個人的名字,全部出現在受冊檔里。有的標著已故,有的標著檔死,還有兩個寫著不知去向。

  門外的人卻都活著。

  周承顧看著胸前僅剩的幾行字。

  「這隊人,都是檔里的人。」

  「檔里記過,不代表他們死了。」顧清漪說,「只說明有人拿他們做過憑據。」

  百戶擋住禁軍,沒讓他們去開門。

  「諸位報得挺齊。再報一個,皇帝叫什麼?」

  門外沒人回答。

  百戶回頭看顧審之。

  「你跪得這麼熟,想必認識。」

  顧審之沒有抬頭。

  顧清漪把詔書翻到背面。

  紙背有一道刮痕,颳得很淺,墨字還留著一點。

  她用指腹壓平紙面。

  「奉顧惟庸遺命,迎長子歸位。」

  她看向顧審之。

  「你為什麼用一個陌生名字叩拜?」

  「不是陌生名字。」

  「你用過?」

  「在宮裡受冊時用過。」

  柳承問:「顧惟庸是你的名字?」

  「是舊檔給我的皇帝名號。」

  「你受冊過?」

  顧審之沒有答。

  門外又有人道:「皇帝駕臨,請長子開門。」

  顧審之把額頭貼得更低。

  柳承看著他,明白他拜的不是一個站在門外的人。

  他拜的是那道還沒撤掉的舊令。

  心臟里的孩童開口:「他來了。」


  柳承問:「誰來了?」

  「皇帝。」

  「在哪?」

  孩童沒答,只催他:「開門。」

  百戶看著門縫。

  「門外的人不知道皇帝長什麼樣,門裡這顆心也說不出他在哪。這個迎駕,辦得不太像迎駕。」

  門外有人道:「臣等奉詔行事。」

  百戶說:「詔書上的落款,是顧惟庸。你們喊的也是顧惟庸。誰親眼見過他?」

  沒人出聲。

  「誰聽過他的聲音?」

  還是沒人答。

  顧清漪將官憑放到地上,逐個核對姓名和職司。

  門外的人報出的官職,和詔書落款一一對上。

  沒有一處錯。

  也沒有一處能證明皇帝在場。

  百戶把官憑翻過來。

  「這不是來迎駕的。」

  禁軍問:「那是什麼?」

  「來確認誰肯接位。主人都沒有,儀式倒一樣不少。」

  老人忽然坐起。

  「我不是奉太后之命挑孩子。」

  眾人轉向他。

  老人看著柳承。

  「那具嬰屍,是我送進無名庫的。路上有人換了屍體。」

  柳承扣住他的肩。

  「誰換的?」

  「調包令上,有你的血押。」

  「不是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還瞞了二十年?」

  老人看著他被血染紅的手。

  「我怕說出來,舊檔先認了你。」

  「經手的人是誰?」

  老人報出一個名字。

  那名字落下時,牆上一塊木牌自行翻面。

  顧清漪走過去。

  牌後寫著:顧惟庸,年二十七,入冊。

  她把木牌取下來,放在顧審之面前。

  「你不是一直在庫里交割年歲。」

  顧審之看著牌子。

  「不是。」

  「你當過皇帝?」

  「被推上去受冊。」


  柳承說:「那孩子呢?」

  顧審之沒有看他。

  「受冊那日,舊檔判皇位無主。宮裡的人開始丟名字,丟年歲。再過下去,所有人都會被冊子收走。」

  「所以你拆了自己的身份。」

  「我把受冊的身份壓進三份檔里。」

  顧清漪看著自己掌中的木牌。

  「我,柳承,周承顧。」

  「是。」

  「你有沒有親手殺那個孩子?」

  顧審之沒回答。

  這次,連百戶也沒替他說話。

  心臟忽然停了。

  牆上所有木牌暗下去。

  周承顧胸前的名字一行行脫落,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抓,手裡只捏住一張舊戶籍。

  門外傳來一個人報姓名。

  「臣,韓肅。」

  周承顧抬頭。

  他臉上露出茫然。

  「我認識這個名字嗎?」

  顧清漪看見他握紙的手鬆了。

  門外的聲音還在報。

  每報一個名字,牆上便暗下一塊。遠處有人哭著問自己是誰。

  柳承把門縫遞進來的詔書壓在地上。

  「迎駕就是受冊的最後一步。」

  門外的人還在報姓名。

  顧清漪拿起骨筆,劃開詔書上的「皇室長子」四字。

  她在下方寫道:「在世者各歸其名。」

  詔書邊緣浮出一行新字。

  須三名承檔者共同報出原名,由一名受冊者撤回舊令。

  周承顧先開口。

  「周承顧。」

  他把胸前的殘紙貼到木牌上。

  「我不是顧氏長子。」

  名字沒有消失。

  顧清漪接著說:「顧清漪。我不是皇室嫡女。」

  她的木牌落在地上,背面浮出本名二字。

  柳承看著自己的掌心。

  他不認皇室長子,也不想讓那三字替他做主。

  「柳承。」

  他沒有再說別的。

  三塊木牌分開落定。


  舊檔沒能把他們並成一份身份。

  顧審之跪在原地。

  柳承問:「撤令。」

  「我沒有原名。」

  「顧惟庸呢?」

  「不是。那是舊檔替我安排的名字。」

  「你母親怎麼叫你?」

  顧審之垂著頭。

  「乳名。我記不清了。」

  顧清漪從鄉貫冊里抽出一頁夾紙。

  那是一張產簿,邊角沒有落款。

  「這裡寫著顧惟庸出生時,無母親姓名。」

  顧審之看了很久。

  門外忽然有個孩子說:「我叫……」

  聲音和心臟里的一模一樣。

  心臟重新跳動。

  老人扶住牆。

  「是他。」

  「是誰?」柳承問。

  「當年被調包的孩子。」

  顧審之終於抬頭。

  「他沒有死。我把他留在宮外。」

  柳承走向暗門。

  顧清漪攔住他。

  門外的孩子報出一個姓。

  那正是產簿缺失的母姓。

  門板後又傳來一個乳名。

  「阿承。」

  心臟里的孩子同時喊道:「別讓她進來。」

  第四聲梆子響了。

  暗門從里側開出一線。

  一隻沾血的手伸進來,掌心握著第三枚歸帳印的完整印面。

  顧審之跪得更低。

  「真正的皇帝。」

  柳承看見印面上的血押。

  和他的掌紋一模一樣。

  門外的人說:

  「柳承,把你死掉的那一夜還給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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