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第一個死人】

  黑煙沖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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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乾宮的方向,火光沒有照亮宮牆。黑煙落在牆頭,像一層濕布,壓住了所有月色。

  地上的宮簽開始滲血。

  血沿著「朱翊鈞」三個字往下流,滴進井水。

  八道殘影同時停住。

  無臉宮人也停下。

  他們轉身,齊齊面向朱翊鈞,跪入水中。

  膝蓋落地的聲音連成一片。

  「九殿下歸宮,舊死人開門。」

  聲音來自每一個沒有五官的臉孔。

  朱翊鈞看著那支宮簽,沒有伸手。

  滿秋抓住他的手臂。

  「不能進宮。」

  「我知道。」

  「你不知道。」滿秋胸口的木紋已經爬過鎖骨,「你只要跨過宮門,承乾宮便會認你。它認的不是身份,是血。」

  朱翊鈞問:「認完之後呢?」

  「死人出門。」

  「出多少?」

  滿秋看向黑煙。

  「整座宮城。」

  宋濤提刀站在前面。他不記得自己為何來,也不記得小滿是誰,卻仍舊擋著井口。

  這人倒是很有原則。可惜原則已經被名冊吃了一半。

  朱翊鈞彎腰,拾起宮簽。

  血跡沾上他的指尖,宮簽立刻發出一聲脆響。

  井底水面裂開。

  無臉太監忽然抬手,五指插入自己的胸口。

  紙頁被他一層層撕開。

  胸腔里沒有內臟,只有密密麻麻的舊冊頁。紙頁之間卡著一枚黑色宮印,印面沒有帝王年號,只有兩個凹進去的字。

  廢年。

  太監取出宮印,按在水面。

  「舊冊歸位。」

  宮印沉下去。

  所有水紋倒流。

  剛才從石門方向湧來的水,迅速退回磚縫。八道殘影被水流拖住,火光一陣亂顫。

  承乾宮裡傳出一聲嬰兒啼哭。

  這是那孩子第一次出聲。

  哭聲穿過宮牆,穿過井道,落進每個人耳中。

  滿秋胸口的木紋猛地張開。


  一截臍帶從裂口中拖出,落在水裡。

  她臉色變了,拽住朱翊鈞向後退。

  「走!」

  她的動作極快。

  宋濤扛起顧清漪,顧清漪則抓住小滿的手。幾人沿著井壁裂開的石階往上沖。

  小滿回頭看了一眼。

  無臉太監還跪在水中,黑色宮印壓住井底。他抬起沒有面孔的頭,像在看一場已經寫好的結局。

  滿秋每走一步,臍帶便拖長一截。

  那東西連著石門深處。

  小滿拔出短刀,朝臍帶砍下。

  刀刃觸到臍帶的一瞬,宋濤身子一晃。

  「你叫什麼?」他忽然問。

  小滿停刀。

  「宋濤。」

  「宋濤是誰?」

  顧清漪回頭,手裡的火摺子掉進石階縫裡。

  小滿立刻收刀。

  臍帶縮回滿秋胸口,傷口合攏一線。

  宋濤扶著牆,額角滲出冷汗。他看著小滿,眼中只剩陌生。

  「剛才那一刀,削掉了他一段記憶。」顧清漪說。

  滿秋咬住牙:「臍帶不是連著我。它連著門裡那一半名字。每割斷一寸,門就要從門外找東西補上。」

  「拿宋濤補?」小滿問。

  「拿所有記得你的人補。」

  小滿看著手中的刀,慢慢將它收回鞘中。

  「那就不砍。」

  朱翊鈞掃過她的臉:「你會死。」

  「宋叔會先忘掉我。」

  她說得很平靜。

  宋濤卻往她身邊靠了一步。他什麼都不記得,手仍然握住刀柄,刀尖對著井底。

  「我不認識你。」他說,「但我不喜歡他們碰你。」

  小滿沒有回答,只把他的刀尖往下壓了壓。

  「那就跟緊我。」

  幾人衝出廢井。

  宮道上沒有巡夜聲。

  第一聲喪鐘傳來時,城牆上的守衛同時倒下。

  他們摔在磚面,兵器滾出很遠。

  第二聲喪鐘響起。

  屍體重新站直。

  有人脖子歪著,有人胸口塌陷,卻都抬起頭,看向承乾宮。


  第三聲鐘響落下。

  宮道兩側的宮人開始腐爛。

  他們沒有倒地,仍端著燈、抱著冊、守著門。皮膚從手背剝落,衣袖裡掉出一團團黑紙。

  顧清漪壓低聲音:「不是死人復活。」

  朱翊鈞看向她。

  「是活人被寫成死人。」她說,「然後再讓死人接管他們的身體。」

  宮門方向傳來鐵鏈斷裂聲。

  朱翊鈞望著承乾宮。

  「它不等我們了。」

  滿秋伸手擦掉唇邊的血:「承乾宮在把整座皇城改成門。」

  宮道盡頭,守衛已經轉身。

  他們的腳步沒有節奏,卻同時向這邊走來。

  朱翊鈞取出那頁殘缺名冊。

  「沈月在哪裡?」

  顧清漪盯著宋濤腳下。

  他的影子比身體慢了半步。

  宋濤抬腳,影子停了一息,才跟著移動。

  影子裡多出一個女人。

  女人抱著嬰兒,側臉貼在宋濤背後。她沒有五官,懷裡的嬰兒卻有一雙睜開的眼睛。

  小滿伸手觸碰地面。

  影子立刻縮回宋濤腳底。

  「沈月在他身上?」她問。

  顧清漪搖頭:「不是他。」

  「那是誰?」

  「被名冊抹掉的人,都會留下影子。影子替他們記住原來的名字。」

  朱翊鈞看向宋濤胸口。

  那裡還沒有墨跡。

  「他會是第一個。」

  話音剛落,宋濤彎下腰。

  黑水從他口中湧出,落地後凝成一行字。

  宋濤,已故。

  小滿撲過去扶他。

  宋濤猛然抬刀。

  刀尖抵住她的咽喉,隔著不到一寸。

  小滿沒有躲。

  宋濤的手在發抖。

  他的聲音卻變了。

  「交出小滿,名冊便還你們一條活路。」

  那是無臉太監的聲音。

  顧清漪抬起掌心,一枚銅鑰匙滑入指間。

  「把聲音還給他。」


  無臉太監借著宋濤的口發笑。

  「掌冊房只收名字,不收聲音。」

  「你們收過林照的。」顧清漪說,「也收過皇后腹中的孩子。」

  宋濤的刀尖向前一送。

  小滿頸側出現一線血痕。

  朱翊鈞沒有出手。

  滿秋突然抓住他的衣襟。

  「你若再等,宋濤會真的殺她。」

  「我在等他自己回來。」

  滿秋一怔。

  朱翊鈞走到宋濤面前,抬手按住刀背。

  「你記不住她,可以記住一件事。」

  宋濤的手臂壓緊。

  「什麼?」

  「你剛才說過,不喜歡別人碰她。」

  朱翊鈞盯著那雙逐漸空洞的眼睛。

  「現在,別讓別人借你的手碰她。」

  宋濤的瞳孔縮了一下。

  影子裡的女人抬起頭。

  嬰兒哭了。

  宋濤握刀的手忽然鬆開半寸。

  無臉太監立刻借他的身體發力,刀鋒重新逼近。

  小滿伸出兩根手指,夾住刀刃。

  血從指縫流下。

  「宋叔。」她說,「你不記得我沒關係。」

  她向前一步,讓刀尖抵住自己。

  「但你欠我一壇酒。」

  宋濤的手顫了一下。

  「我……欠你?」

  「你說過,等我回宮,就請我喝。」

  「我沒有去過宮。」

  「那就現在去。」

  小滿握住刀刃,硬生生將刀尖偏開。

  「你帶我去。」

  宋濤胸口的墨字開始晃動。

  無臉太監的聲音變得尖銳:「她是門中殘名!她活著,九殿下便無法歸冊!」

  朱翊鈞抬眼。

  「原來如此。」

  他取出空燈,將宮簽投入燈腹。

  燈中沒有火,宮簽卻自己燃燒起來。

  一道黑線從火中伸出,纏上宋濤胸口的「已故」二字。

  朱翊鈞五指收攏。


  「你們要小滿,不是為了殺她。」

  無臉太監沉默。

  朱翊鈞繼續說:「是因為她一旦完整,廢年的門便沒有主人。」

  滿秋看向小滿。

  「她完整之後,門會認她。」

  「認她做什麼?」小滿問。

  朱翊鈞將黑線扯斷。

  宋濤胸口的墨字頓時裂開,黑水噴出半尺。

  「做皇城的新冊官。」

  無臉太監借宋濤的身體後退一步。

  「九殿下,你不該知道這些。」

  「你們把我寫進名冊,又怕我看名冊。」

  朱翊鈞收起空燈,聲音不高。

  「這冊子確實不太講理。」

  他將燃盡的宮簽丟到地上。

  「從今天起,掌冊房寫下的每個名字,都要有人來問。」

  宮道盡頭,腐爛的宮人停住。

  他們齊齊轉身,朝承乾宮跪下。

  宮門內傳來第二聲嬰啼。

  這一次,哭聲里夾著女人的聲音。

  「朱翊鈞。」

  滿秋抓住小滿的肩膀。

  小滿的影子忽然脫離腳底,落到宮牆上。

  牆面浮出一行新字。

  小滿,待冊。

  緊接著,宋濤胸口的「已故」變成了另一句話。

  宋濤,第一死人。

  宋濤抬起頭。

  他的臉還是宋濤的臉,眼神卻已經不屬於他。

  他用無臉太監的語氣,對小滿說:

  「下一冊,寫你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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