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第一死人開口】

  宋濤胸口的墨跡停止流動。

  

  「第一死人」四個字從皮膚下浮出,筆畫一筆比一筆深。最後一橫落下時,宮道上的腐爛宮人同時抬頭。

  他們的脖子發出碎響。

  數十隻手伸向小滿。

  那些喉嚨里沒有舌頭,卻擠出同一句話。

  「交出殘名,死人歸位。」

  小滿沒有退。

  她抬手按在宋濤胸口。

  那裡沒有體溫,只有一層濕冷的紙頁。紙頁貼著骨頭,下面傳來極輕的跳動。

  一下。

  一下。

  承乾宮裡的嬰兒啼哭也隨之響起。

  兩種聲音,完全相同。

  小滿看向宮門:「他的心跳在那孩子身上。」

  「不是在孩子身上。」朱翊鈞舉起空燈,照向宋濤腳下,「是有人拿孩子的哭聲,替他續命。」

  燈光落地。

  宋濤的影子向外鋪開。

  影中那個抱嬰兒的女人動了。

  她轉過身,將懷中的孩子遞向宋濤。

  嬰兒剛碰到影子的邊緣,宋濤的右臂突然抬起。長刀調轉方向,刀尖撞向自己的胸口。

  小滿一把扣住刀背。

  刀鋒距離墨字只剩半寸。

  宋濤的手臂不斷下壓。那股力氣不屬於一個活人,青筋從他的手背爬到肩頸,骨頭髮出連續的響聲。

  「鬆手。」無臉太監借他的嘴說。

  小滿咬住刀刃,掌心被割開:「你先松。」

  「他已經死了。」

  「他自己說了算。」

  刀鋒繼續往下。

  宋濤的胸腔忽然收緊。他的嘴唇抖了幾下,硬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別……」

  無臉太監的手臂停了一瞬。

  宋濤的眼珠轉向小滿。

  「別讓她……拿走我的名字。」

  小滿手上的力氣猛地一沉。

  「宋叔?」

  「我不認識你。」宋濤喘著氣,「可這個名字……不能給她。」

  無臉太監發出尖笑。

  「第一死人,你終於開口了。」


  宋濤的身體再次發力。小滿被推得後退半步,鞋底在青磚上拖出血痕。

  朱翊鈞抬手,黑線纏上刀柄。

  「解釋。」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我只猜到你怕他死。」

  無臉太監偏過宋濤的臉,盯著朱翊鈞:「第一死人,不是名冊殺死的第一個人。他是皇城選出來的第一個試驗品。」

  「試什麼?」

  「試死。」

  宮人們向前挪動。

  他們的腳掌拖過地面,腐肉落了一路。每落下一塊,地面便多出一個黑色人名。

  無臉太監繼續說:「掌冊房改寫活人,必須先確認死人能否承接舊身。宋濤若死,名冊便會借他的屍體,把整座皇城裡被改寫的人全部換掉。」

  顧清漪看著那些宮人:「換成誰?」

  「冊上寫著誰,他們便是誰。」

  朱翊鈞看向宋濤胸口。

  「他是門。」

  「他是鑰匙孔。」無臉太監說,「真正的門,在他的影子裡。」

  宋濤腳下的黑影猛然拉長,沿著宮道直奔承乾宮。

  影子的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門框懸在半空,沒有牆,也沒有門板。只有一把鏽黑的鎖,掛在虛空中。

  顧清漪取出銅鑰匙。

  她沒有看朱翊鈞,直接將鑰匙插進青磚縫隙。

  磚面裂開。

  鎖孔從地下露出半截。

  顧清漪擰動鑰匙。

  咔噠。

  鎖內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別開。」

  小滿臉色一變。

  林照的聲音。

  顧清漪沒有鬆手:「林照,你還活著?」

  「活著的人,不會在鎖里說話。」

  「沈月在哪裡?」

  鎖內安靜片刻。

  「門裡沒有沈月。」

  朱翊鈞走近一步:「你為什麼能在掌冊房的鎖里開口?」

  「因為我把名字留在了鎖上。」

  「你把什麼藏進去了?」

  「不是我藏進去的。」

  林照的聲音變得斷續,像有人正在撕扯門後的紙張。


  「沈月已經進了母冊。」

  顧清漪握緊鑰匙:「母冊是什麼?」

  「第一本冊子。它不負責殺人,也不負責改名。」

  林照停了一下。

  「它負責生名字。」

  承乾宮裡的哭聲突然變高。

  小滿胸口的木紋裂開。

  臍帶從傷口中鑽出,纏上宋濤腳踝。

  她悶哼一聲,身體被拽得向前傾。臍帶另一頭沒有伸向宮門,而是扎進宋濤的影子。

  宋濤整個人向後一震。

  小滿低頭看著那截臍帶。

  「它連著宋叔?」

  滿秋捂住胸口,血從指縫溢出。

  「不是連著他。」

  她抬起頭,聲音被痛意壓碎。

  「宋濤就是門外那一半名字。」

  宋濤胸口的墨跡開始擴散。

  「第一死人」下面,浮出一行小字。

  承載者。

  小滿看著承乾宮。

  她鬆開刀背,任由刀鋒割開手掌。

  「我去。」

  朱翊鈞伸手攔住她。

  「去哪?」

  「進宮。」

  「你進宮,宋濤就死。」

  「我不進,他也會死。」

  小滿撥開他的手。

  朱翊鈞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阻止她。

  小滿回頭,眼神沉下:「放開。」

  「不放。」

  「殿下也想把我交給死人?」

  「你若真是殘名,掌冊房不會費這麼多力氣留你到現在。」

  朱翊鈞盯著她。

  「你不是殘名。」

  小滿的手腕在他掌中掙了一下。

  「那我是什麼?」

  「他們藏起來的原名。」

  宮道忽然靜了。

  連腐爛宮人的腳步也停下。

  朱翊鈞沒有鬆手:「殘名是被抹掉後留下的碎片。原名不一樣。原名一旦歸冊,所有借它續命的東西都得換主人。」

  小滿看向宋濤。

  宋濤仍舉著刀,刀尖卻已經偏離胸口。他的眼中有掙扎,像一根繩子被兩個人同時拉住。

  「所以他們要我?」

  「他們要你完整。」

  「完整之後呢?」

  「你會成為廢年之門的新冊官。」

  小滿笑了一聲。

  「聽起來不像好差事。」

  「確實不是。」

  朱翊鈞終於鬆開手,卻擋在她與承乾宮之間。

  「但也不用急著上任。」

  無臉太監忽然借宋濤的身體抬頭。

  「她的名字,我現在就能還給她。」

  小滿看向宋濤。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

  無臉太監的聲音壓低,帶著久違的惡意。

  「她姓……」

  黑線突然從空燈中掙出,纏住宋濤的喉嚨。

  朱翊鈞五指收緊:「說。」

  無臉太監發不出聲音。

  顧清漪走到宋濤影子旁,將銅鑰匙舉起。

  「你不說,我也能把那張嘴撬開。」

  「她姓沈。」

  無臉太監吐出兩個字。

  小滿的瞳孔縮緊。

  無臉太監繼續道:「沈……」

  第三個字剛出口,空燈自行熄滅。

  黑暗落下。

  所有腐爛宮人齊齊跪地。

  他們的額頭撞上磚面,一下接著一下。沒有人發出呻吟,只有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宮道上迴響。

  小滿的名字沒有說完。

  但跪下的不是宮人。

  他們在迎接一個比皇子更早存在的東西。

  顧清漪抓住機會,將銅鑰匙刺進宋濤的影子。

  影子被釘在地上。

  抱嬰兒的女人猛然一震。

  她的臉開始變化。

  先是眉骨,再是鼻樑,最後長出嘴唇。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變成了沈月。

  她懷裡的嬰兒仍睜著眼。

  沈月隔著影子看向小滿。


  小滿的嘴唇動了動:「娘?」

  沈月沒有回答。

  她只說了一句:

  「你不是我的孩子。」

  小滿站在原地。

  宋濤胸口的心跳突然亂了。

  一下,停住。

  兩下,重新響起。

  承乾宮裡的嬰兒哭聲也在這一刻中斷。

  宮門上滲出血水,血水凝成一行字。

  第一死人已開口。

  第二死人正在路上。

  宋濤猛然抬頭。

  他的臉上恢復了自己的神情,眼裡卻沒有半點血色。

  他抬起手,指向朱翊鈞。

  胸口的墨字迅速改寫。

  宋濤,第一死人。

  劃掉。

  新的字跡一筆一筆浮現。

  朱翊鈞,候死。

  遠處,承乾宮內傳來腳步聲。

  只有一個人。

  可那腳步,踩出了整座皇城的回音。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