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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廢年號下的第九子】

  石門在眾人身後合攏。

  井底只剩一圈濕冷的青磚。

  小滿回頭,門縫外站著那名少女。

  少女的臉與她一模一樣,衣服卻是二十年前的宮女樣式。她將手按在石門上,聲音從石後傳來。

  「別讓他回宮。」

  宋濤橫刀擋在小滿前面。

  「先交鑰匙。」

  少女低頭看了看腰間銅鑰匙。

  「鑰匙給你,門就會開。門開了,外面的人便能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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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又如何?」

  「他身上有皇族的血。」

  少女抬眼,隔著石門望向朱翊鈞。

  「所有被刪掉的名字,都會借他的血回來。」

  朱翊鈞提著空燈走近。

  「你認識我?」

  「我等了你二十年。」

  「等我來送死?」

  少女沒有回答。她拔下銅鑰匙,又將鑰匙插入石門鎖孔。

  宋濤刀鋒一轉,抵住她的手腕。

  「再動一下,我先斷你的手。」

  「你不該護她。」

  少女看向他。

  「她不是小滿。」

  宋濤沒有讓開。

  「她叫什麼,不影響我擋刀。」

  少女的手腕向前一送。

  銅鑰匙轉動。

  井底的磚縫同時滲出水來。

  水沒有漫開,而是沿著磚面聚成九道細紋。八道水紋映出八張殘缺的臉。它們被空燈收走後,已經不再掙扎,只安靜地伏在水裡。

  第九道水紋沒有臉。

  水面里出現一個女人。

  她抱著嬰兒,站在一口廢井旁。她的腰間掛著掌冊房的銅鑰匙。嬰兒裹著舊布,臍帶還沒有剪斷。

  顧清漪後退一步。

  「是她。」

  小滿看向她。

  「你認得?」

  「二十年前,掌冊房有一名女官失蹤。她負責記錄皇室出生名冊,失蹤前最後見過的人,是當年的皇后。」

  顧清漪盯著水中女人。

  「她叫林照。」


  朱翊鈞問:「她死了嗎?」

  「名冊上沒有死字。」

  「那她去了哪裡?」

  「沒人知道。」

  少女開口:「她沒有消失。她被門收了。」

  她終於拔出銅鑰匙,石門上的水紋全部停住。

  「我叫滿秋。」

  小滿盯著她。

  「你是我姐姐?」

  「不是。」

  「那你是誰?」

  滿秋說:「你出生前,有一半名字落在了門裡。」

  井底安靜下來。

  「當年顧清漪帶出第九個人,門承受不了兩個完整的名字。於是它把一個人拆開。你得到了身體、日子和後來。我留下了出生前的那一半。」

  小滿看向顧清漪。

  顧清漪沒有否認。

  「那晚,我只看見一個孩子。」

  「你看見的,是能活在門外的那個。」

  滿秋抬手,指向小滿。

  「而我,是門替她保管的另一半。」

  小滿問:「沈月在哪裡?」

  「你先弄清楚,你究竟是誰。」

  「我是小滿。」

  「名字是門給的。」

  「宋叔記得我。」

  滿秋看了一眼宋濤。

  「他剛才還記得。」

  這句話落下,宋濤的眉頭動了一下。

  朱翊鈞將空燈遞到小滿面前。

  「照她。」

  滿秋沒有躲。

  燈腹中的八點火星同時熄滅。

  最後一縷火落到滿秋腳邊,照亮她的鞋面。

  水光從鞋底向上爬。

  井底出現了新的畫面。

  那是沈月出生的夜晚。

  顧清漪站在廢井旁,懷中抱著孩子。她身邊還有一個女人,穿著皇后舊制宮服。那女人伸手接過嬰兒,轉身便走。

  顧清漪沒有阻攔。

  她像被什麼釘在原地,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女人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她沒有臉。

  下一刻,她抬起頭。


  臉變了。

  那張臉是小滿的臉。

  小滿後退半步。

  空燈落進她手中,燈柄發出一聲輕響。

  「不是我。」

  滿秋說:「那是你被門留下的臉。」

  「我沒見過她。」

  「你當然沒見過。她替你活過一段。」

  朱翊鈞盯著水中的女人。

  「她抱走沈月後,去了哪裡?」

  滿秋答:「宮裡。」

  「哪一處?」

  「掌冊房。」

  顧清漪抬頭:「不可能。掌冊房當夜已經封鎖。」

  「封鎖的是門外。」

  滿秋抬手指向石門。

  「門內的記錄,從來不受宮規約束。」

  井外傳來腳步聲。

  一聲。

  兩聲。

  整齊得像同一個人踩出來的。

  顧清漪臉色變了。

  「他們追來了。」

  石門外立著一隊宮人。

  他們穿著舊式宮服,臉上空白,沒有眼睛,也沒有嘴。為首太監手捧一冊濕透的名冊,衣擺沒有沾半點泥水。

  他停在門外,展開名冊。

  「奉掌冊房新錄。」

  太監的聲音平直。

  「小滿,宮女,已故。」

  小滿手裡的燈晃了一下。

  太監翻過一頁。

  「滿秋,皇九子生母,待冊。」

  朱翊鈞看向滿秋。

  「皇九子生母?」

  滿秋沒有解釋。

  太監合上名冊。

  「請小滿交出空燈。請滿秋隨九殿下回宮。」

  「他不去。」

  宋濤跨前一步。

  太監抬手。

  身後的無臉宮人同時伸出手。

  宋濤揮刀。

  刀光斬開最前面兩名宮人的胸口,裡面沒有血,只有一摞摞泡爛的紙頁。

  太監抬起名冊,擋住刀鋒。

  刀刃碰到紙面。


  宋濤的動作停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刀,忽然跪在水裡。

  小滿伸手去扶他。

  「宋叔?」

  宋濤抬起頭。

  他的眼神空了。

  「你叫我什麼?」

  小滿的手停住。

  「宋叔。」

  「我不認識你。」

  太監走進井底,伸手抓向空燈。

  小滿抱燈後退。

  「你剛才還擋在我前面。」

  宋濤看向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為什麼要擋你?」

  太監的手已經到了小滿面前。

  滿秋突然撞了過來。

  那一掌落在她胸口。

  她沒有倒下。

  胸骨位置裂開一條木紋。

  木紋向兩側張開,露出裡面盤繞的臍帶。臍帶一端連著她的身體,另一端沒入石門後的黑暗。

  滿秋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抓住太監的手腕。

  太監臉上沒有五官,卻發出了一聲怒喝。

  「門中遺物,不得抗冊!」

  滿秋五指收緊。

  太監的腕骨發出木頭折斷的聲音。

  「你們寫了二十年。」

  滿秋看著那本名冊。

  「寫我無名,寫她已故,寫他不該出生。」

  她抬腳踢中太監膝蓋。

  太監跪下。

  名冊脫手飛出,被滿秋一把抓住。

  「現在輪到你們改。」

  她撕下名冊第一頁。

  井外所有無臉宮人同時抬頭。

  小滿看見紙頁上密密麻麻的人名。那些名字一被撕下,遠處宮牆便傳來慘叫。一個又一個黑影從牆縫中鑽出,向朱翊鈞的方向爬來。

  朱翊鈞接過名冊。

  「撕掉它,只會讓他們提前醒。」

  滿秋問:「那就讓他們繼續死?」

  「先找出掌冊房。」

  朱翊鈞提燈照向名冊。

  紙頁上的墨跡開始遊動。

  一條黑線從「皇九子」三個字下方鑽出,延伸到宮城深處。黑線盡頭,浮出三個字。


  承乾宮。

  顧清漪猛地抬頭。

  「皇后的舊宮。」

  朱翊鈞將名冊遞迴滿秋。

  「你說女人去了掌冊房。燈卻指向承乾宮。」

  滿秋低聲道:「因為她不是在掌冊房抱走沈月。」

  「她在承乾宮生下了誰?」

  沒有人回答。

  小滿看向水中的第九道紋路。

  那名無臉女人懷中的嬰兒,忽然睜開了眼。

  嬰兒沒有哭。

  水面浮出一行字。

  沈月之後,尚有一子。

  宋濤仍跪在水裡。

  他忽然抬手,抓住了小滿的衣角。

  「別走。」

  小滿低頭看他。

  「你想起我了?」

  「沒有。」

  宋濤的手越抓越緊。

  「但我不想讓你走。」

  太監趁機咬破舌根。

  黑色墨水從他口中湧出,灑在地面。所有無臉宮人同時撲來。

  朱翊鈞一掌按住空燈。

  八點熄滅的火星重新亮起。

  八道殘影從燈中衝出,撞向宮人。水與紙在井底翻滾,石門被撞出裂痕。

  滿秋捂住胸口,木紋已經蔓延到肩膀。

  她靠近朱翊鈞,聲音壓得極低。

  「你要找的沈月,不在門後。」

  朱翊鈞抬眼。

  「在哪裡?」

  「在你回宮之後的第一個死人身上。」

  「誰會死?」

  滿秋沒有回答。

  她看向小滿。

  「不是誰會死。」

  石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宮城方向升起黑煙。

  遠處有人奔跑,有人尖叫。

  一名沒有臉的宮人跌進井底,胸口插著一支宮簽。宮簽上只寫了兩個字。

  朱翊鈞。

  滿秋盯著那支宮簽,補完了後半句話。

  「是已經死的人,會先醒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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