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遺物歸門】

  紙上的字燒了起來。

  火沒有溫度。

  第九張矮榻隨之升起，其餘八張卻沉得更快。門板上的水痕重新聚攏，寫成四個字。

  遺物歸門。

  四周的水同時轉向小滿。

  八道影子抓住她的手腳，剩下那一道站在她面前，背對著門，雙臂張開。

  宋濤腳下傳來撕裂聲。

  影子胸前的「小」字陷了進去。宋濤眼神一空，握刀的手遲了半拍。「滿」字則鼓出輪廓，眉眼一點點變成小滿。

  

  「交記憶！」泥水男孩喊道，「再拖下去，那八個孩子都得死！」

  朱翊鈞看向石壁。

  「一人一憶。」

  他念完，問道：「哪一句寫了最重要？」

  泥水男孩閉上嘴。

  「是門告訴你的，還是你想多吃一些？」

  「當然是門——」

  一塊木屑從他口中掉了出來。

  木屑落水，翻過正面。上面刻著半個「顧」字。

  顧清漪的聲音冷了下來：「原來是你。」

  泥水男孩轉身便跑。

  宋濤橫刀封路。刀背打中他的膝彎，泥漿飛濺，裡面露出一截白骨。

  朱翊鈞道：「你不是孩子。」

  「我是被留下的！」

  「你是她替門記名時，剔出去的東西。」

  朱翊鈞看向顧清漪。

  「貪念，還是惡念？」

  「想活的那一部分。」顧清漪答道。

  泥水男孩咧開嘴：「想活也算惡？」

  「拿別人填門，算。」

  朱翊鈞抬手指向石壁。

  「每人交一段記憶。隨便哪一段。」

  沈阿渡先開口：「三年前，我在城南磨過一把缺口刀。」

  牆中伸出一縷水絲，鑽入他的眉心。沈阿渡晃了一下，再低頭時，已經記不起那把刀的模樣。

  一張矮榻停住。

  禾娘道：「去年冬天，我喝過半碗冷粥。」

  第二張矮榻停住。

  宋濤說了一段守夜的記憶。小滿交出一場無關緊要的雨。朱翊鈞最後交出昨日翻過的一頁奏疏。

  八張矮榻不再下沉。

  泥水男孩的臉塌了。

  門上的水痕瘋狂扭動，最後凝成一句話。

  一憶可抵八憶。

  眾人的目光落在小滿身上。

  門在要她。

  沈阿渡攥著虎頭鞋，沒有說話。門後可能有沈月，眼前卻只需交出一段本就屬於門的記憶。

  這個價錢太輕。

  輕得讓人不敢細算。

  小滿看懂了他的沉默。她掙開一道影子，朝空燈走去。

  「拿我換一個答案。」她說，「沈月到底在哪兒？」

  刀鋒擦過她的肩頭，釘住衣袖。

  宋濤站在她身後。

  「誰許你換了？」

  「宋叔，你快忘了我。」

  「那也輪不到你替我做主。」

  宋濤盯著她，額角滲出冷汗。

  「我想不起第一次在哪裡見你，也想不起誰給你取的名字。但我記得你偷過我的酒。」

  小滿動作一頓。

  「那酒太辣，你只喝一口，就把剩下的倒進我刀鞘。刀鏽了，我追你兩條街。」

  「你還撞翻了鐵匠的爐子。」

  「賠了一把刀。」

  「你沒帶銀子。」

  「所以賠的是我的刀。」

  水聲停了一瞬。

  兩人說的是同一件事。細節彼此咬合，門上的木牌卻沒有任何變化。

  那裡沒有這段記憶。

  朱翊鈞拿起空燈，照向小滿。

  「她從門裡出去時，或許只是一段記憶。」

  他將燈放到她掌下。

  燈中浮出一隻生鏽的刀鞘，隨後是紙筆、傷藥、半塊燒餅，還有宋濤追出酒肆時踩壞的門檻。

  「但門外的日子屬於她。」

  朱翊鈞看向門環上的臉。

  「你若說她仍是遺物，就等於承認一段記憶可以長成人。」

  門板輕顫。

  「承認了這一條，裡面八個孩子也不是祭品。他們因你而生，因你而死。這筆帳該記在門上。」

  門環上的五官向內縮去。

  它不敢回答。

  顧清漪急道：「別逼它認！門裡不止八段殘憶。一旦它承認，那些東西都能要身體！」

  泥水男孩忽然撲向空燈。

  「那就讓我替它認！」

  沈阿渡搶先一步，將虎頭鞋套在他腳上。

  鞋裡的稻草鑽入泥漿。

  泥水男孩慘叫倒地。八張臉從他身體裡擠出，有的缺耳，有的斷指，有的腳掌殘缺。每張臉都在說自己的傷，卻無人能喊出姓名。

  朱翊鈞將八雙鞋逐一挪動。

  「左掌燙傷，東壁。」

  第一道影子回到榻前。

  「少一腳趾，排水口。」

  第二道影子站定。

  遺物、傷痕、位置依次相合。每歸還一件，門上的水痕便淡一層。

  輪到第九張榻，虎頭鞋無人可認。

  禾娘寫下的「月」字卻脫離榻沿，爬上鞋底。

  「說。」沈阿渡望向顧清漪。

  顧清漪沉默片刻。

  「我把第九個人帶出去過。」

  「帶到哪兒？」

  「廢井旁。那夜沈月剛出生，我把它藏進了她的影子。」

  禾娘抬起頭：「月兒出生後沒有哭。井裡傳出女人的笑聲，她才第一次出聲。」

  沈阿渡將虎頭鞋提起：「那個女人是誰？」

  「沒有臉。我只看見她腰間有一把掌冊房的銅鑰匙。」

  話音未落，宋濤的影子猛地張口。

  它一口吞下小滿的雙腿，身體迅速鼓起。

  宋濤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揮刀，斬向自己的腳踝。

  刀刃沒有傷到血肉，卻將影子齊根割斷。

  一團黑色人形滾入水中。宋濤踉蹌半步，眼裡的空洞更深了。

  他轉頭看向小滿。

  「你是誰？」

  小滿嘴唇動了兩次，沒有出聲。

  黑影卻爬了起來。

  它頂著宋濤的身形，臉上生出小滿的五官。

  「我是小滿。」

  它說出了舊水道中的所有記憶，也說出了宋濤曾經叫過的每一聲「阿滿」。

  門板浮出新字。

  二者留一。

  朱翊鈞提起空燈，走到兩人中間。

  黑影向後退。

  小滿伸手接住燈柄。

  燈光穿過她的掌心。偷酒、練字、挨罵、逃跑，一幕接著一幕。黑影的手掌卻什麼也照不出來。

  「門教會你的，只有過去。」

  朱翊鈞一腳把黑影踹上第九張矮榻。

  「她有後來。」

  矮榻猛地下墜。

  門想用影子填補空位，可那東西只有名字和舊憶，沒有一天真正活過。

  九張矮榻失去平衡，水流開始倒退。八個孩子的殘影被空燈吸入，燈腹亮起八點火星。

  朱翊鈞抓住門環，用力一拔。

  門環脫落。

  一根極細的黑線從門後繃出，另一端沒入宮城深處。宋濤揮刀斬斷，遠處隨即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顧清漪道：「宮裡被刪掉的名字都會出現。」

  「正好。」

  朱翊鈞把空燈交給小滿，又指著她，對宋濤道：

  「你不認識她，但必須護住她。」

  宋濤看了小滿一眼。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的選擇。」

  宋濤收刀，擋到小滿身前。

  「那就護。」

  眾人沿裂開的水道撤離。經過拐角時，泥水男孩殘餘的嘴貼在牆上，對小滿低聲說道：

  「他最先忘掉的不是你。」

  「是他殺過第九個人。」

  小滿沒有停步，只把空燈抱緊。

  同一刻，宮中掌冊房。

  所有名冊同時滲水。每隔九頁，便多出一張空白紙。

  值守太監舉火去燒，火卻從他的姓名燃起。他面無表情地割下那塊皮，傷口裡沒有血，只有木紋。

  最深處的第九張空頁自動落筆。

  小滿，宮女，已故。

  朱翊鈞，皇九子，今夜入井。

  宮牆之外，一名與小滿容貌相同的少女站在廢井旁。她將銅鑰匙插入井底石門，回頭望向皇城。

  她腰間懸著一塊玉牌。

  玉牌上的年號，早在朱翊鈞出生前便已廢止。

  第二扇門開了。

  門後有人喚道：

  「陛下，您的第九個兒子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